寒风中,有一只美丽的林蛙
北方的冬天好漫长,都4月了,毛毛狗才懒洋洋地从柳枝上伸直了腰身,摇头晃脑,恣意说笑,仿佛好动的婴儿。这时,溪流里一只林蛙正从睡梦中醒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同伴怎么不早点喊她醒来,这一觉竟睡了一个冬天。
这是一只漂亮的雌性林蛙,宽额,尖吻,腹部均布着红色的斑点。虽然经过了一冬的脂肪消耗,岁月并未风蚀她几许光滑的肌肤,她体态依旧风姿绰约,丝毫没有憔悴之感。这得益于去年秋天的饕餮大餐,这是生存的需要,也顾不得矜持了。她的眼睛明亮、清纯,在明眸一扑一闪间,能清楚地映出溪流和湖泊。至于名字,代号而已,林蛙、蛤什蟆、雪蛤……这不重要。这年月,漂亮要靠实力,即使包装个酷娃、靓妹的名字,玩玩虚拟尚可,其实物也不见得养眼。
上山前,她必须要完成的一件事就是生产,延续种群可是件大事,都玩丁克一族,就没有她的今天。这些,她当然知道。选择产房必须讲究,在静水或者缓流里排卵,否则,孩子都被冲跑,还不悔青肠子。卵虽然在体外受精,但也要和异性同伴亲热一番,这可不是矫情忸怩虚张声势,一年中,幸福时光也就这么几天。
她义无反顾地上山了,头也不回。绝非母子无情,剩下的事就靠孩子自己了,在暖和的阳光下,卵孵化成蝌蚪,蝌蚪完成变态,摇身一变,一只只小林蛙陆续出水,也登上了弯弯山路。当然,在4、5月份的干旱季节里,对幼小的林蛙,上山并非是浪漫之旅,有些小林蛙还未进山,就被风化成一具具木乃伊。有些体弱的小林蛙,由于捕不到食物,也饿死在途中。
她已经走过了这段岁月的艰难,再走山路已是轻车熟路。对于这山,她熟悉哪片是阔叶林带,哪片是针叶林带,哪片山林昆虫多,她甚至清楚记得,那个有绿草环绕的草甸子,天天清晨都会有几只狍子来饮水。
漂亮的生命,也是易损的生命。因为她漂亮得太惹眼了,被空中的老鹰发现,老鹰几次试图穿过密林将她叼走。因为漂亮,也惹来同性的妒忌,她几次遭到过雌性林蛙的群殴。而这时,冷血的异性只是冷冷地围观。难道他们忘记了水塘里缠绵的情话和誓言。
山上没有情爱。
林中的食物丰盛,飞蝇、蚂蚱、蚯蚓随处可见,只是在捕食的同时,还要提防着被捕。她小心翼翼躲避着老鹰、老鼠、蛇、狼狐等天敌。就在她的眼前,一个同伴被蛇活活吞下,每每想起,她就惊悸。
忙碌的时光总太短暂。不觉间深秋已至。水寒了,叶落了。体内的基因程序告诉她,该下山了,即使秋天布满诗意。
她庆幸又熬过了一个夏天。由于各种天敌的猎捕,每年下山的同伴还不足上山时的百分之二十。翻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荆棘,躲过一次次天敌的捕捉,就快到她冬眠的那条小河了,她甚至听到了小河汩汩的流水声,那样亲切熟悉。这时,山脚下一道白色的塑料围墙挡在了她的面前,她试图跳越翻过围墙,不可能,围墙太高了,尽管跳越是她的强项。从下面钻过去,也不可能,下面一点缝隙也没有。深谙林蛙习性的异类已在山下围起了长长的“趟子”“地龙”,必须要返回山下的林蛙,只能在这最后的归途中仰天长叹。一只只林蛙被活捉后,体态丰满的雌林蛙被首先挑出来。这并非是妇孺受保护之举,雌蛙被破腹开膛,取出输卵管,制成蛤蟆油。据说,这蛤蟆油很有滋补效用。不被破腹,也要在油锅中涅槃,这同样无需理由——味美,滋补。
她不想坐以待毙,在长长的趟子下爬行,希望能找个缺口,爬回水边。去年,她就是这样逃过围捕的。可今年的趟子实在太长了,将整座山林围个水泄不通。
萧瑟秋风,落叶飘零,残阳如血。
她又一次毅然地向山上爬去。她这次爬到了山顶,终于看到了白色围墙外那条小溪,那就是她去年冬眠的那条小河。
严寒的秋风吹来,天越来越冷。她静静地卧在石头上,望着小河方向,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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