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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清欢

百味清欢

我踮着脚趴在窗口向外望,妈妈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地流进不锈钢的池子,放开噪子歌唱。忽然“砰、砰”两声震耳的巨响,从院中猛地爆发,一团白烟在人群中腾起,随着白烟溢散开的淡淡米香马上牵引了我的全部注重。
“快!”妈妈急急地在围裙上随便抹了两下手,往我撑起的小袋中舀了满满一杯米,顺手塞给我几张零钞。鞋带还末系牢,我便飞也似地直冲下楼。

小院中心,一辆绿漆三轮车搭着一条灰蒙蒙的帆布网,网口紧挨着小火炉。仍然是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笑咪咪地转着火炉上烘烤的小罐的手柄。我眼看着三轮车旁的阿婆接过袋中的米,拌了糖精倒入小罐,就一心等待开罐的一瞬。太阳顶着头晒着,可没有一人喊热。小院重新静了下来,上了年纪的老头只顾给小孙子摇芭蕉扇,穿着碎花裙的妇人轻声叨念着什么,但他们都不时望望那骨碌六转的小罐停下没有。待人群中蹦出一句“堵好耳朵了”,大家才兴奋的各自嚷开来,一面又捂紧耳朵慌忙退后。“砰”,白花花的爆米花挟着香气滚入帆布网。很快,我的小袋便被热气直冒的爆米花塞满了。一路走回家,一边拣几颗仰头丢进嘴里,甜得肩头明亮亮的阳光,也兴奋地一晃一晃。
相比于长夏里逗人喜爱的爆米花,寒冬里最幸福的便是暧暧的烤红薯。清冷的围了好几道围巾也要缩脖的早晨,一看见街头拐角的红薯摊,便不由加快脚步。搓手呵气的当儿,戴了毡帽的老伯已经从硕大的深褐火缸里捞上一个,烤焦的红薯皮上还滞留着几条深红的糖渍。揭皮后红瓢历历在目,不等白气散开便就着热劲啃一口,可以一直舒坦到心里。

临近深夜,在灶上支一口浅锅,将长方的白嫩年糕粗切成片,丢进滚水里煮至十成熟。舀一碗,撒上细糖,香甜的糯米嚼在口中,足以让我打起精神对付冬日的严寒。

就连街头光泽晶莹的冰糖葫芦,小火慢熬的菜叶粥,都是好的,让我觉得透心的舒爽。



走在街上,一家家牛排馆、西餐厅精致的店牌眩目缤纷。落地窗里映出无数手持刀叉、脖系白巾,作优雅状摆弄碟中少量的肉菜的身影。再想找那些竹筒肉粽、小块稀糖的木制招牌,却难觅踪迹。不明白煎的只有半熟还略带血丝的牛排涂上腥红的茄汁有多么令人神往,也不明白抹上五花八门的酱汁的披萨会令如此多的人趋之若骛。也许,只有西餐厅里精心装潢出的“情调”才是最终目的,人们品尝的不是菜肴本身,而是品牌。

回家吧,我拢拢衣领走上昏暗的楼道。抬头,一幅新贴在灰色铁门两旁的鲜红春联直逼人目,似在提醒,春节到了。

注视着春联上龙飞凤舞的大字,饱经街道寒风侵袭心头由然升起一股暧意。当年顶着大风,将还透着墨香的对联贴在木门边的情景顿时重现,我不禁伸手触摸那幅春联,却又停住了:原来那些使我倍感亲切墨迹是机器印制而生的。

春联尚如此,团圆饭也无可期待。“过年”的热潮将人流赶进富丽堂皇的大酒店,鸡鸭鱼肉上席,觥酬交错,好不快活。除夕夜,家中的炉灶还不及酒店大堂的饭桌热闹。



人们终于被各式各样的饭桌文化调养的满面红光,体态丰实。然而,尽管主厨们推出的菜样越来越令人馋涎,可一日比一日困难地来满足那些满汉全席都已尝遍的胃口。不知当我们大啖海鲜如爵柴棒的那天,会不会还有人想起朱元璋的“翡翠白玉汤”?

于是怀念起家中新炒的豆干野芹、油煎的嫩滑豆腐和小碗漂着油花的辣汤,更难忘与家人同炒自摘的银杏时溢出的清香、煨出的金黄满目的小米粥。无须顾忌种种礼节,抛开在外做客的吃食忌讳,只管自己舒心,这才叫生活

从小至今,品过的佳肴无数,我却始终记得童年的爆米花和冰糖葫芦留在唇齿间的甘甜。纵使外面“潮流”如何盛行,我也仍会留守一盏清汤倚门细啜,任生活的面影在碗中悠悠摇摆。世间百味,哪般是真?还要数这句苏东坡的词: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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