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旋律

我的老家在辽西，我是在一个平静而温馨的小村中长大的。
时间过得真快，似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已离开家乡十多年了。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回家乡去看望母亲的次数很少，只是定期寄一些钱，以孝敬日复一日衰老的母亲。我的心里总是隐隐地不安，觉得愧对了母亲。母亲的年岁大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我应该给予她更多的关心与慰藉才是。于是，我与妻子商量，把住在乡下的母亲接到城里来，让她老人家享享福。

妻子很理解我的孝心，默默地把房间收拾好，安上了单人床。

我到乡下去接母亲。

走进我早已熟稔于心的小院，我看到了蹲在菜园中劳作的母亲。黄昏的光影在她瘦弱的肩上流淌，晚风轻轻拂过，蔬菜起舞弄影，菜园中幽香浮动，我的眼前就是一幅画呀。可这幅画并不美丽，我心疼母亲，我希望不知倦怠的母亲能休息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我不止一次见过。母亲不停手地干活儿，而不答应我帮忙。母亲分配给我的惟一任务就是把书读好，而永远也没有我为家里操心的份儿。母亲是严厉的，母亲说的话就一定得照办。母亲一天天地劳作，也一天天地积攒着自己的企盼。我没有让母亲失望，我考取大学的消息让母亲坐在青碧的蔬菜中间大哭了一场。

儿子的忽然到来使母亲停住了，她缓缓地站起身，那双已经皲裂的沾着泥土的手一下一下地抖着。

晚上，坐在昏黄的灯下，我与母亲谈起了接她进城的事，但母亲断然拒绝了我。

我无法说服母亲，更无法理解母亲的固执。我发现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却仍然怕母亲。在母亲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

我推开柴门，站在白花花的月光之下。秋虫的鸣唱，村狗的吠叫，都使我心绪难平——那原本是好听的乡村歌谣啊。

第二年，我做了父亲。我很兴奋，妻子也很兴奋。

我说，要是我母亲能天天都看到大孙子，一定很开心。

妻子说，想让母亲来，我有一个好办法。

我问，什么好办法？

妻子笑而不答，只说，你就等着瞧吧。

我对妻子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了解母亲，我亲自回家乡去请她都没有来，我不相信妻子会有什么更高明的办法。

可是不久，母亲就风尘仆仆地从乡下赶来了，还大包小包地带着自己的衣物。

我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果断地不请自来。

晚上，我在母亲的包里找到了答案。那是一封妻子写给母亲的信：

“……您的大孙子常闹病，连托儿所都送不进去。我们的工作又太忙，所以，请您来城里，帮助我们照看孩子……”

看着瘦弱的母亲，我的心怦然一动。

母亲却平静地坐在床上，从内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我和妻子的面前，慢慢的，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整整洁齐的一叠钱。母亲说，这些钱，都是你平时寄回来的，我没舍得花，给你攒下了……

母亲，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我又怕又爱的母亲。看着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脸上越来越密的皱纹，我的心情无法平静，似有许多话要对母亲说，然而，我的眼里早已盈满了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