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游记
去年秋天,公司把我调到北方,我心中大为不满,但还是勉强接受。到了北方之后,因水土不服,身体不舒适。又遇上坏天气,经常是满天沙尘,是出不得门的,更别说四处走走,散散心。所以工作之余,我就只能呆在公司安排的宿舍里,和同事聊聊天,诉诉苦,或是独自闷着看书。每次强咽那些难以下口的快餐以填饱肚子的时候,那种“迁客”的感觉便会涌上心头。
十月的一个星期五,下起了大雨。同事们说:“这里深秋下这么大的雨,就像盛夏下雪一样。”我不快地说:“老天真的太‘款待’我了,不是沙尘就是雨,我来了快二个月了, 除了公司和宿舍,我哪里都没有去过。”这时同事老李拍拍我肩膀说:“秋天雨水少,明天一定放晴。刚好又碰上周末,老天洗净沙尘,让你明天能好好出去玩一玩,你应该感激才是。”我苦笑一声,没有应他,静静地回来自己的座位上。因为我深信,老天总会和我作对,明天不是大雨,便是大风卷黄沙,假如两样都没有,那就一定是要加班,总之,不可能有好事。
第二天,太阳终究还是出来了,没有沙尘,也不用加班。于是大家商议着去哪里。我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没有“参议”权,当然只能听任安排。最后决定是去爬西山。听说其实那西山本来是没有名的,只因在西郊,所以他们就借用了《永州八记》里的“西山”来命名而已。
车一直开到了山脚下,我下车抬头一望,这西山实在是平常之极。我之前游过太行山和武夷山,虽都未列入五岳,但究竟也十分秀丽,总算是“白云深处有人家”,相比之下,这西山只算是个丘陵罢了。树枝相错,杂草丛生,既非崇山峻岭,又无奇松怪石,没有一点美可言。早知如此,还不如闷在宿舍看闲书。但既然来了,也就只好随着大家徒步而上。谁知绕过几个弯之后,竟遇上一个大水坑,是雨后积水。于是我们只好脱鞋脱袜卷裤脚,趟水而过。我笑着说:“当年余秋雨趟水进天一阁,大概也没有这么狼狈吧。”大家笑着点头,只有老李说:“你上次讲到《金刚经》中的佛,不也是赤足化缘和讲学的吗?”我说:“拿我跟佛比,那真是亵渎神灵了。”趟过水坑后,路总算平坦,大家或是说说笑笑,或回头看看山下的风景,加上一阵阵微风,我刚刚不愉快的情绪也渐渐散去。路有些长,但大家都坚持一口气爬到山顶。
山上的景色,确是与山脚和山腰不同。深秋的斜阳暖和而不炽烈,明朗而不刺目,带着微红,独自呆在西边,仿佛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千万年之久,又似乎这世间万事与它无关。仰望天空,明丽清新,大概是昨天的雨洗去了它的尘埃和俗气。而天蓝色衬托下的几朵闲云,洁净无尘,无忧无虑地荡来荡去,时而像散步的老人,时而像沉睡着的婴儿,自由安闲,却又变化万千。向南远望,便是刚刚在山腰所看到的,只是在这里看得更远更广阔,远方是城里高低不齐的楼房,有序地排列;近处是乡村里的平房和空地、青黄红绿的农田园林,起起伏伏,马路交叉,阡陌相接。还有大小不一的银色的河流,穿插左右,又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烟雾迷漫处,不知是否会连接着黄河,横穿过长江,甚至是流入大海,流到海外仙山。身边清泉流淌,映带左右。平静如镜的潭水,铺着天上落下来的白云。从千里之外到脚底之下,天地间的一切在此刻尽收眼底。
这时身边的一位同事对我说:“看来你现在的心情挺不错。”我说:“我是范仲淹所讲的那种不能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平日为工作和生活而身心疲惫。但此时此景,心情当然不同。”同事说:“总为人生的得失和外界的变化而影响自己的心情,是很不值得的。你看看天地多么的广阔,人是多么的渺小,而这夕阳山水的无穷无尽,又显得人生是多么的短暂。所以人生的得失和外界的变化,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控制的,又何必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心情呢?假如用这渺小的力量和短暂的生命去强求改变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执着于不现实的东西。当发觉付出与收获出现差距,梦想和现实出现矛盾的时候,却不能意识到自己太过幼稚,也不能熟悉到追求的事情是否脱离实际,只是一味地计较得到什么、失去什么,然后又去怨恨外人的无情和上天的不公。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甚至又因这怨恨而产生不快,似乎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自己是最失落无助的人,使自己对过去感到悔恨遗憾,对现在感到不满,对未来又感到迷惘。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给自己制造压力,自己将自己推向深渊。这样的人生不是很可悲吗?再说任何事物,本就有利弊两面,既然事情不是自己能力所能改变的,何不以乐观的态度去对待呢?你来到这里,确是远离家乡,但却又能悠然自得,远离权力之争,你自己说是得还是失呢?”我不置可否。风吹得落叶漫天飞舞,又飘荡到身旁,缤纷迷离,不辩东西。置身于其中,心却飞驰到天地之外,无边无际,而身体融入山水之中,无穷无尽。正所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我心旷神怡,又与大家高谈阔论,指点东西。直到太阳沉没,才在昏暗中,轻松缓慢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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