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红枫

溪湖小学座落在湖边，从城里来的人坐五个小时的汽车后，随着溪流蜿蜒走十几里山路，溪的尽头是一个清亮的大水库。秋天来时，漫山的红枫灿灿，倒映了玉质的湖水，这所简陋灰暗的学校也因之生彩。
梅华老师来时，正是枫红的季节，她惊咤于山的美，枫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枝头招摇着飞舞，使她忽略了校舍的灰暗陈旧，况且简陋的教室里回响着的稚嫩童音，闪烁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十几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梅华老师仍记得她刚来时，看到孩子们张望的眼睛里流露出羞涩的喜欢和渴望时，她心里的为之一动，也许正是那一刹那，使她决定了此后一生。

  梅华老师只是个民办教师，她是学校的文科尖子，然而还是落榜了，面对父母的怨声载道，托村长叔叔走进山里，她来自城市近郊的小镇，在这样偏远的山区学校任教是一般师范毕业生不愿意来的，然而她来了，象是山里吹过的一阵暖和的清风，她很爱的孩子，当一名出色的老师是从小的理想。这年如愿地担任了语文、数学、音乐的教学，当她婷婷地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普通话讲课时，立即轰动了全校——这所只有两个老师四十个学生的学校，孩子们立即喜欢上了她。山里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城市的气息，不由得不喜欢她呢。孩子们渐渐大了，已经知道了美，老师非常的好看，她微微倾着脸时长长的睫毛，那么长，一抖一抖，她说话时细声细气，仿佛生怕伤害到人似的，她在黑板上写字时书写得流畅而潇洒的字迹。课暇时，孩子们愿意带着她，熟悉山里的各种野草、花果，山里捕捉到的小鸟，愿意带老师走各种各样的山路，他们仿佛是老师的老师，而老师则教给他们慧眼，让他们写下辛劳的父母，抽水烟袋子的爷爷，让山上的野趣流于稚嫩的笔端。孩子们替老师在山后开了一片菜园，路远的学生中午可以搭餐在老师这里。当傍晚暮色降临，山风柔和吹拂，梅华老师的提琴声会隐隐传送出很远，仿佛一路送人回家。象是电影《凤凰琴》一样，她开始守着校园里的暮鼓晨钟。
  当然，日子也并非永远的风平浪静，外面的世界影响着这个小小的山村，因为穷，许多的家长都决定让自己的孩子退学去打工。梅华老师碰到了阻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家家频繁家访。那些父母嘴里热情地招呼着老师，却流露出一丝心慌或者干脆避而不见，但内心却已决定了一个孩子的前途，村子里的孩子打工捞钱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个。梅华老师并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当碰到闭门羹的时候，多难呀，她一个民办老师，为什么呢？她想着可惜了这些孩子，象一块碧玉，就要成了赚钱的工具，整整大半年，梅华老师有空就坐在退了学的家长屋里，为了这件事，她甚至于在一些孩子们面前忍不住哭了，这眼泪像金子似的留在了孩子们的心里。有时候孩子们也成了最好的说客，大人们的态度转变了，打工的孩子陆续回到学校，有些暂且不能回来的，也捎信回来明年春天开学时继续读书。生活是一些潜流，只要付出，它总有暖和的水从心底汩汩而出。
  天气渐渐冷了，枫叶落尽，一年一度的秋天总是来临，是收获的季节，大人孩子寻思着送些山里的特产给老师。在离学校不远的集镇上，梅华老师买了一捧炒板栗，用袋子装着在路上吃，回到学校，似乎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学生，也没有遇见熟人，但第二天的一早，很多学生的书包里都带来了一些板栗，把老师的桌子都堆满了。家家都有板栗树，家家大人、孩子知道原来老师也是爱吃板栗的。有些家长还送来了自家产的柿子，桔子，红通通、黄灿灿的堆满老师的床前。这些都是让梅华老师感动着的生活点滴，每一滴都透明若水晶。
  漫山红枫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二十年过去了，梅华老师送走了十五批的孩子，他们有的走出了大山再没有回来。她也从年轻的教师成了一位和蔼的校长，是岁月或者说是粉笔灰染白了她的头发，破旧的校舍已修葺一新，红砖亮瓦，映照满山红枫，学生中一位远过重洋的学生写过信一封信回来：“溪湖小学的红枫是我看到的最美的风景。秋天来的时候，漫山红枫如满山燃烧的火焰，老师的微笑是最灿烂的那片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