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登科
二00五年秋,金风瑟瑟。
我怀揣着沉甸甸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再度回到了阔别近十年的母校——吉林大学,开始了我人生中的又一段寒窗之旅。
四十登科,可谓是龙头属老,早已没了那份儿金榜提名的欣喜,倒是增添了几许惆怅。临行前,得小诗数行,其中有“四十寒窗老学童”一句。于是请朋友操刀,镌于石上,一为自警;桑榆渐晚;二来自励:当作秉烛之游。
按乡下人的说法,人是依名字而长的。叫得权、长贵的能当官;称长发、富贵的就发财。还真是,自从父亲给我取了个“登科”的名后,虽说愚鲁如我者,竟也从乡间一路走来,念大学,考硕士,而今又懵懵懂懂地读起了博士。恐怕连我自己也不晓得,这到底是宿命还是侥幸。
我是在六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在辽南的乡村里上的小学。那年月,“文革”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入学的第一天,三叔送我。我左肩背着红宝书,右肩挎着绿书包,怯生生地跟在后面,进了学校。记得当时教室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一人高的大圆洞。据说是高年级的红小兵为“革命的大课堂”而凿开的。因而,实际上我们的教室与另外一间是毗连着的。我们经常如小猫小狗似的穿行其间,你推我搡。上课时,两班的同学便相背而坐。但只要回头,便可看到那个班的老师在讲台上舞动的身影,或者是某个孩子转过身来、向你挤眉弄眼的嘴脸。学习自然离不开“革命”的内容。而今细节大都模糊不清了。倒是那些刚发下来的课本,一大摞儿,整洁又光滑。用手摩挲它时,一股淡淡的墨香便会发散入鼻,让人难忘。
我算术不好,甚至几加几的问题,十多岁还要核计半天。但或许是遗传,字写得到还端正。老师总是将我写的方格纸作为样板,贴在墙报的最上端。我心里窃喜,却又不敢正视那个地方。但每当想起,心便会暖暖的,如窗外的阳光,和煦而明亮。
十二岁上了中学。
学校坐落在离我家有八里路的山坡上。天天早上,我们吆三喝四地沿着那条山路,涌向学校。傍晚,又如一群下山的饿虎,将空空的饭盒敲得叮当三响,奔回家里。
那时,正值全民学大寨、修梯田。每周除上那么几节课外,大部分时间,学生们都到各处去劳动。只有那些有文艺特长的学生、老师的子弟,或长相较好的女生才能幸免。目的是排演一些莫名其妙的节目来所谓慰问第一线的学生。凭着我仅有的一点儿拉琴的伎俩,去了文艺宣传队。吱吱嘎嘎地混在其中,滥竽充数,东演西演。老师和同学还夸我多才多艺,其实真是虚枉了他们的一片好评,因为我仅仅是为了躲过劳动。至今想起,惭愧有加,但却也觉得是一种鞭策。
那个时代,知识反动。乡下的中学则更可想而知了。加之我数理偏废,几乎盲知。倒是性情所使,喜好文学。这倒是使我对枯燥的学习增加了几分的爱好。好多次将课本上鲁迅、高尔基的名字蓄意涂掉,再模拟印刷体填上我的名字。然后孤芳自赏。到后来,才知道这叫“掩耳盗铃”,但这的确是我发明的既省力又出名的办法。虚荣、渴望别人的关注或许是我当日喜爱文学的“不良动机”。记得还有一次,外面正下着大雨,语文课正讲着高尔基的《海燕》,当老师用他那不甚标准的腔调、眉飞色舞的读到“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翱翔”的那一刹那,我身体的周遭,像是被电击了似的,不能自已。久久的沉醉在这种莫名的情境中。那节课,老师最后都教些什么,我浑然不知。脑海中,我却变成了那只海燕,翱翔在窗外滂沱的大雨中……
是啊,多少年来,正是这只高尔基的“海燕”,幽灵一般,穿行在我少年的天空里。他游移不定,忽闪忽现。我被他挟持着、推行着、诱惑着,我也曾借助他的力量,蒙昧渐启,并异想天开地打算起前程,憧憬着未来。
然而,不幸的是在那个学期的开始,由于家庭的问题,我被取消了升入八年级的资格。据说名额被另外一个成绩不好,但却是苦大仇深的学生顶替。起初,我还觉得如释重负,撇下书包,天天跟着那个放牛的光棍儿老头儿,早出晚归。白天看牛吃草,咯吱咯吱的,我也垂涎欲滴。夜里回想着老头儿白天胡诌八扯的故事欣然入睡。失学的事儿,早已抛向九霄云外。
有一天,我骑在牛背上,正沉醉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而且是几个人一起在有节奏地叫喊,起伏间,还夹杂着女生的浪笑。我回头看去,是几个原来同级的学生,其中也有那个顶替了我的那个家伙。我跳下牛背,感觉一种难以喘息的灼热,一时间从面颊传遍全身,我疯了似的跑回家中……那一夜,我哭了!梦中,我仿佛又听到女生的浪笑和那几个家伙不怀好意的尖叫声。
一九七九年,国家的风气开始转变。
我顺利地上了高中。
一年后我毕业,参加高考落榜。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在这之前,我又做起画家梦。当同学们都夜以继日地背书做题那会儿,我却躲在宿舍的角落里,鬼使神差地对着暖瓶、笤帚、拖鞋写着生。我不甘心,翌年又试,居然考中。妈说这是老天长眼,其实那年扩大了招生。我考的是专科,但当时也不知专科比本科有什么不好,甚至还认为三年里心无旁骛地专学一科,又是我喜欢的文学,倒是骄傲了好一阵子。
那一年,是公元一九八一年。我十八岁。大概也是这样一个秋风瑟瑟,但却是艳阳高照的清晨,我像一只骄傲的海燕,背起行囊,挤着货车,闪电般飞出了这块生养我的土地。
斑斓的大学生活,梦一样的开场。
快乐而充实。它没有数理化梦魇一样的缠缚,却有文学、理想驰骋的平台。有新年的钟声、会餐、舞会,更有那些似是而非,但却让你终生记忆的初恋时光……总之,我积蓄了十八年所有的情怀、梦想、本能与力量,都在这一段青春里,一道迸发。有些像当日李白来长安,自卑、自负、压抑却又张扬。
我至今感激这段岁月,感激这段岁月赐给我的同窗、室友。三年里,他们善良的天性不断地容忍着我的无知,宽恕着我的卑琐。也感激那些姑娘们有意无意瞥向我的眼神……是她们,让我飞快地成熟,并以各自的方式,敦促了我人生的脚步。
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我在一次次地承蒙谬奖和提携,他们中有:恩师、亲朋、同道,更有在艰难中知遇的妻子。而我竟孩子般的信以为真。留校、治学、考研、出国,左顾右盼,上下盘旋,直到今天。
回想起来,这四十载的光阴,竟疾如流水。而宿命一般的求学之旅,却又在眼前。入学的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又变成那只久违的海燕。滂沱的大雨中,闪电般高傲地翱翔。
2005年3月28日于吉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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