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早上，妻子从国内打来电话，告诉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连忙瞧了一下桌上的台历，果真是八月九日，农历六月二十。确切地说，这是我三十八岁的生日。
往年在家的时候，总是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提醒，而且忘不了叮嘱要煮几个鸡蛋。至今也不知道老家这个习俗的来龙去脉，反正这么多年，每逢这一天，一直遵循这个习惯。但我从不喜欢藉生日之名，呼朋唤友，大吃二喝。一来怕折寿，二来茹素禁酒多年，也难有此雅兴。多半是自己念叨一下，随便也就过去了。

今年的生日，是我在客居东瀛的行旅中度过的。孤鸿鹤影，多少显得寂寞和萧索。念及三十八载的光阴，倏忽而过，如同窗外奔流不息的加茂川水，羁旅之思，人生况味，不禁让人茫然起来。

小时候，总是盼望着生日这一天。那会儿家住农村的我虽不比现在的孩子们有蛋糕，有蜡烛，有用洋文唱出的生日快乐，但吃几个鸡蛋，穿件新衣服也是足以让人魂牵梦绕的事儿了。我的生日是在立秋的后几日，酷暑一过，凉风乍起，我便急不可待地翻弄着日历，数落着剩下的日子……

少年的心，是只快乐的鸟，即便是一道雨后的彩虹，也能唤起他经久不息的憧憬与希望。在我的记忆中，每年过生日的这一天，都像节日似的，不光是为了几个鸡蛋和穿身新衣服，让人怀着希望的到是过一个生日就长大一岁。盼着长大，羡慕成年，是我少年时最为强烈的愿望。它如同二月的柳丝渴望新绿，又如急待出行的旅人祈盼天明。

至今想来，正是生日，使我对幸福的理解有了一个最初的标识。

不知是从哪一年，生日渐渐地从我的生活中淡去，非凡是住独身的那几年，生活没个规律，几个生日都是过了几天或几周后才想起的，自然也就提不起往日的爱好。后来只是在生日里写点诸如偶成、杂感之类的东西，算是对生日的一种敷衍或纪念吧！而文字和表达的情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苍老，像是对已逝岁月的一种凭吊。真的，从三十岁开始，对生日愈发有一种畏惧感。觉得“人过三十天过午”这一俗语贴切的近于残酷，让人浮想到生命的归宿。在我心里，那是一种莫名的隐痛和伤感的根柢。那情形，似乎一个有取无入的帐户，面对日愈减少的余额而生出的那种绝望和无奈。而生日呢？正是不断提醒你所剩无几的那张晦气的存折。

的确，人的生命这是在一个个生日的轮转中，一年一年地消逝。人们的希冀正是在祈盼中一次一次地落空。然而，生日，如雨后的秋潮，依旧如期来临，而且愈加地迅猛，使人不寒而栗。妻子嘲笑我惧怕衰老，不敢正视年龄。按乡下的习惯，人生下来，要以虚岁报年庚，而我觉得这不合理，所以，三十之后，一直以实岁来计算年龄。这才不至于因为虚实的误差而虚枉了整整的一岁。那情形宛如一个烈女子守护自己贞节时的不屈与不饶。有时，自己也觉得好笑。望着镜中渐生的白发和那张沧海桑田般的脸，暗自对自己说，这就叫掩耳盗铃吧！读研的那会儿，同寝室的师弟有人没人总是叫我老王，为此我居然毫无道理地怀恨在心了好多年。而今天，一扬手高的孩子叫我伯伯，也不得不满口答应了。

中年，是一次肩挑背负的旅程，总有一种日暮途遥的沧桑感。而中年以后的生日，似乎是小康之家的奢侈玩意儿，介乎于可有可无之间了。

而今，女儿也到了我向往生日的那般年龄，也在为自己的生日一天天地沉醉着，只是比我当年排场了许多。过完了阳历又忙着过阴历，兴奋劲儿比我那会儿更是有增无减。看着她寄来的生日照片，笑得灿烂且由衷，而我却感到了一丝丝的苍凉。

窗外，南禅寺僧寮上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阳光透过交织的树干，悠闲地弥漫在房间里。此刻，偶然想起两句前人的诗来：

无花无酒过清明，

兴味萧然似野僧。

寂寥之中，自己仿佛真的像一个竹杖芒履的云游僧人了。而关于生日的话题，一下子变得饶舌、无味起来。我点燃了一柱薰香，顷刻间，那袅袅青烟，正浮云般地消逝在异国他乡午后的阳光里……

      2001年8月于日本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