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堡的故事(二)
我不知道苏堡是如何得名的,但我听奶奶说过,在我们村子四周的山上曾有很多的土堡子,是当年“跑”土匪时夯起来的,那时只要传出土匪来袭的消息,村里所有的人都会向那里跑去,躲在那里,直到土匪洗劫完了村庄才敢回去。但我始终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土匪就不会屠堡呢?是那土堡子里有什么武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这个奶奶没有告诉过我。也许我们的地名就是从这得来。现在回家,还能见到一两座破败的堡子,泛着黑,似乎和鬼城没有什么两样,但事实是那里的确是有些阴森,有时还会从里面传来狼一样的叫声,可家乡是多少年都没有狼了的,至于那声音是什么发出的谁也说不清。
苏堡村躺在山窝里,上下左右共分了五个组,平时五个组的人见了都互相熟悉,谁是上垴的继欢,谁是中街的武老汉,谁是东街的哑巴,人人都能压着指头说上来。或者说苏家沟的哪个老人早上死了,超不过中午所有的人都能知道,便相约着去给老人送葬,点一张纸,奠一杯酒水。要么红土川高家要娶新媳妇了,年轻人便一起去喝杯喜酒,让新娘子点根“过桥”烟,乘机在新娘子的脸上亲一口或在身上摸一把,倒惹来人家婆婆的一顿大骂,到头来连饭菜也没吃成,但那心里是美滋滋的,晚上和伙伴相见了还会炫耀几声,似乎是比别人更富有似的。
前年回家,在满是尘土和脏物的班车上,看到有很多的男的或者女的小青年,腰里带着或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也是不新不旧的样子,坐到人多处便摁几个键,然后大声地说起话来,那谈的无非也就是问电话中的人什么时候再出去,明年要去哪个煤矿或电厂,谁和谁结婚了没有等等闲话,然后在一声“挂了”中结束了通话,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把手机别进腰里或掌在手里,但要是遇着了相识的人,还会说说这手机是值1000或2000元的,不过是绝不容许那人摁的,要知道那是很贵的东西,摁坏了谁能赔得起?我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切,直感觉家乡是变了,苏堡似乎一夜之间不再贫穷了。
我站在还是我们20年前的院子里,看着对面压过来的山,这已是我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总喜欢看日头从那里下去,再看掮犁、吆牛或担柴的人从那里走下来,听一声一声地秦腔滚下崖边,走过沟坎,翻上庄稼头来到我们的院子。奶奶有时还会说,这谁的戏唱得好,嗓音亮,是唱包公的好料。但是已经是有四年的时间了吧,那里再也看不到老牛的身影,再也听不到秦腔的声音,而能看在眼里的只是高高耸起的三座铁塔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杆子,哥哥说那是移动和联通信号塔,那些杆子是为了建这几座塔通电用的。但哥哥说手机的信号还是不好,有时通着话就断了。
爷爷以前给母亲讲过一个故事,母亲又将这个故事讲给了我们。说爷爷很小的时候,正好赶上大荒之年,家里没有了吃的,而等待他的是被饿死的危险,于是爷爷在他母亲的带领下,走上了逃荒的路。有一天,我的爷爷和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太(太奶奶),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苜蓿地,但苜蓿是早已被人吃完了的,爷爷和太太远远地看见苜蓿地里有一个老人在啃吃着什么,太太意识到那一定是可以吃的东西,于是带着爷爷慢慢地往前凑,希望能得到一点什么。走到近前,果然没错,那老人正抱着一个东西啃,不过是背对着他们的。太太想给爷爷要点吃的,就和那人说话了,但那人没有丝毫的反应,还是在专心地吃他的东西。太太等不及了,她怕东西被吃完了,于是拉着爷爷的手绕到了那人的前面,但他们被眼前的一切吓怔了,那人在啃着一条小孩的腿!太太干呕着拖起爷爷就跑,跑出了不知多远才停了下来。以后爷爷做梦也会梦到这个场面,而也就是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有吃过死掉的东西(不是宰杀的),直到去世。
苏堡容纳了我们,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结束了漂泊。现在我们这个占一亩地的家是爷爷给人做工挣来的,他干过长工,干过短工,给人收过庄稼,给人赶过马车,但他最后却成了烧瓦工,而且名声在外,带出了几十个徒弟,分散在四邻八乡,他们又各自带出了徒弟,受人的爱戴。但爷爷去世时只有一个徒弟来给他上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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