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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的村庄

不老的村庄

很遥远的梦里,月亮孤傲在山里,清冷的河水叮咚在山的脚下诉说着无尽的关怀,山沉默着,以它的伟岸给河水以亲切的暖和,山和水,谁也离不开谁。
想起故乡,就想起故乡的泥土,那是非凡贫瘠的土壤,呈红色的粘稠的土质,下雨天整个村庄都是泥泞的路,而那些泥带在鞋上就跟长上了一样的牢固,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烂泥,让我最怕故乡下雨的天。而我的三叔似乎永远都在勤劳的担粪种庄稼,还和地邻为了地的疆界打架骂仗的,却永远没有过冬的粮食,在冬天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他和乡邻们最愉快的事情就是狗蹲子蹴在向阳的墙跟底下晒太阳,卷了烟叶子拼命的抽烟,咳嗽,然后看到挑水的媳妇儿就和她们说一些笑话,我听着说的好象大多是晚上睡觉的事,可他们笑的很彻底,很愉快。

山门前,有层层的梯田,年轻的媳妇们在地里锄地,拔草,她们衣衫鲜艳,肥臀酥胸,亮蓝亮蓝的洋芋花,亮晶晶的山歌,唱的山里的小伙子眼睛里有狼的光线,媳妇们就笑,笑的纯粹又灿烂,她们不在意小伙子在她们的屁股上摸一把的骚扰,也能容忍有些放肆的汉子在她们胸上摸一把的挑逗。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女人和洋芋,离了哪一样男人们都活不了。

我的姑姑是我们河套最美的女人,缠了半大的小脚,姑姑的脚不象三寸金莲那么小,但的确是缠过的,在姑姑的小脚还没有来得及打造成三寸金莲的时候,妇女不用缠脚了,可是姑姑的脚已经被奶奶裹断了脚指头,她的脚得到自由的时候完全是畸形的,不象三寸金莲那样的规则,也不象我们的大脚一样肆无忌惮,准确的说,她的脚就象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鞋楦子,一个肉棒,窝在自做的半大的鞋子里,走路时不得已有一些外撇。乡下人不太讲究走路的姿势,她们在意的是丰满的身体和丰润的脸蛋,姑姑是出了名的美人。

奶奶很早就过逝了,留下了姑姑,爸爸他们姊妹五人,姑姑是老大,他们姊妹都是苦命的人,而我的姑姑在十六岁那年就被嫁给了庄外最有钱的商户家,爸爸说,姑姑是被花轿接走的,送亲的娘家人一律是庄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都骑了借来的高头大马,锁呐声洪亮了整个村庄,姑姑在轿子里捂着红盖头一直哭,庄里的风俗是女孩儿出嫁,哭的越伤心就证实越恋娘家,就是规矩的女娃,庄里的女子嫁人时都是昏天暗地的乱哭一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恋家,恋娘,还是心底里藏着一段自已的伤心事,我的姑姑就这样哭着嫁人了。

姑姑回门时,就哭着求爷爷让她留在娘家,她是不愿意和那个还尿炕的小男人一起生活的,爷爷把姑姑骂回了夫家,姑姑就再也很少回娘家了,只在年节里回家,带回给爸爸他们做的鞋,给爷爷带点点心之类的东西就匆匆回家了,可是,姑姑很少笑了,板着脸,冰冰的,但依然很好看,姑姑一定是好看的,那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如花似玉的年龄,却不知道什么是青春。姑姑的婚姻跟她半大的小脚一样得到解放的时候,姑姑已经二十五岁了,姑姑的婚离的很顺利,那时候妇女时兴了剪短发,只要女人到政府那里说自己的婚姻是包办的,政府就做主办离婚证的,姑姑离开商户家的时候,她的公婆一直把她送到了我们的村口,她的一直尿床的男人哭着跟随在其后,姑姑没有回头,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没有了离开那个家的勇气,她并不憎恶她的男人,她在那个家生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生育,有时,她看着她病病歪歪的男人心底竟会涌出象母亲一样的温情,是的,她的男人是个好人,只是身体瘦弱,先天的残缺,但他的心地是善良的,姑姑不恨这个家,要不是后来的姑父在商户家帮工时高声吆喝牲口的大嗓门,扛装了两百斤重的洋芋麻袋却只是微红着脸,并不见得有多么的劳累,壮汉的体魄吸引了姑姑,虎背熊腰的汉子却从不敢拿正眼看我漂亮的姑姑,却又在姑姑不经意的回眸中极快的闪开狼一样的眼睛。要不是这个给人帮工的壮汉的出现,也许,姑姑会真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她也许不会离开这个给了她隆重的结婚仪式的家。

姑姑的离婚,对爷爷来说是一件奇耻大辱的事情,姑姑跟了后来的姑父时,只拿走了小小的一个包袱,没有人接送,姑父在村庄的路口等着,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一贫如洗的姑父家。我的姑姑开始没日没夜的劳做,开始马不停蹄的生儿育女,她似乎就是山里到处可以生长的野菊,漂亮的顽强又坦然,一个比一个大一岁的表姐表哥们相继在清贫的院子里玩泥巴了,我的姑姑忙完地里的活,再去忙家里的活,喂完了孩子,再去喂牲口,中年的姑姑比任何时候都憔悴,却有使不完的力气。小麦收割完之后,姑姑会蒸上一些大花卷子走亲戚,爸爸最爱吃的就是姑姑蒸的放了少许的碱,又有许多酸味的大卷子,爸爸说,只要一吃到姑姑蒸的酸馍馍,他就象回到了故乡,有许多许多说不清楚又非凡想要说清楚的一些思念,一些永远也忘记不了的苦难,还有一些永远在心里感觉到亲切的暖和,会在品尝蒸镆的时候一并出现,没有人理解爸爸的感觉,爸爸就一口一口的吃着姑姑的蒸馍,故乡的山河就在他的吞咽中漫延……。

姑姑拼了命让我的表哥表姐们都上着学,她家的牲口争气的很,在表哥表姐上学之后,每年都会生下一个小马驹,或者小牛犊,姑姑操心的饲养着牲口,牲口知恩图报,我的姑父又是有力气的男人,家就这么辛劳又幸福的支撑着。

姑姑的女儿,我的小兰表姐,生的漂亮漂亮,象我的姑姑,又比姑姑多了些叫气质的东西,姑姑让我的表姐在乡里上学,她粗粗的辫子在腰际间悠悠晃荡,抽打的许多许多男孩子的目光生疼生疼的,小兰姐又长成了我们河套最美的女子。

早早的,小兰姐就被牛儿哥家占成了媳妇,小兰姐的学费是牛儿哥家出的,花衣裳都是牛儿哥家给缝的,吃的白面馍馍也是牛儿哥送到学校里去的。而牛儿哥帮我的姑父干活是从不知道累的,小兰姐就是在乡里安心的或者不安心的读着她的初中。

小兰姐在点了煤油灯上自习的时候,肚子就往死里疼,她的同学跑着回村庄去叫来我的姑姑姑父,姑姑又捎话叫来了牛儿哥一家人,乡里卫生院的大夫说,小兰姐的肚子里有一个东西,还会动,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肿瘤,说叫尽快到县里的医院去诊治,姑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坚定的对牛儿说,查清了,我的女子不清白,我还你一个媳妇儿,要是病,我们给她治,治好了还是你的人。

手术台上,大夫从小兰姐的肚子里取出了一个比碗小不了多少的肉球,是一个良性的瘤子,姑姑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牛儿家的人也哭了,他们听大夫说,小兰姐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生育了。天蹋地裂,欲哭无泪了,牛儿的父母很快的离开了医院,牛儿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苍白如纸的表姐,最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我的表姐。

小兰姐远嫁在了山里,山里那个人死了妇人,留下两个娃娃,他不稀罕会生娃的女人,迎娶表姐的拖拉机在牛儿哥家门前开过去,扬起了一路的灰尘,牛儿哥躲在山里看林的那间安房里放大声哭着,山里割草的人说,象狼在嚎叫。

小兰姐给两个比她小了不到十岁的孩子当娘了,姑姑去山里看望她苦命的女儿,看见小兰姐正在找青杏儿吃,那么酸的杏儿,小兰姐一颗接一颗吃着,招呼姑姑坐在炕上时,还在往口里送着她的青杏子,姑姑的心,猛得一惊,她拉着小兰姐的手,计算小兰姐走过月经的天数,小兰姐说差了快二十天了,还没有来那个,姑姑明白了,她苦命的娃怀孕了,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眼见着小兰妊娠反应着苍白的脸,又看着比小兰小不了几岁的两个少年叫小兰娘时,姑姑的心里五味俱全。

小兰姐,一年生一个大胖儿子,生到第三个的时候,男人从乡里请去了大夫,给小兰姐做了绝育手术,小兰姐躺在自家的土炕上,闭着眼走过了女人从生育到绝育的全过程,她没有一滴泪,从嫁到山里的时候她就不再有眼泪了,她是五个孩子的娘,她没有理由有痛苦,有眼泪,她只是五个孩子的娘。

小兰姐不回娘家,即使回家一天也不住,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姑姑让她读了书,只是让她比没有读过的书的女孩有了对痛苦更深的理解,有了爱情的希冀,有了对幸福深层次的象往。然而,光阴却让表姐把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爱情,忘记了家以外的一切。

姑姑给在城里读书的大表哥占了媳妇儿,小女孩十岁,表哥十五岁,姑姑给她占的媳妇做鞋,做衣服,劝说女孩的父母不要供女孩读书,说女孩子读了书也是没有用的,要靠命,我的表姐读了书,却没有靠书的命。过年时,姑姑把喂了一年的猪杀了,给女孩家送去了半扇子猪肉,就当是给孩子订婚了。

小女孩在年节的秋千上升降着一个小孩子童年快乐时秋千的绳子断了,小女孩睁着清亮的大眼睛摔死了,凄惨的哭声让整个村庄的春节蒙上了悲痛的阴影,女孩被浅浅的埋在了画儿嘴上,夜间,有猫头鹰在村庄里叫,庄里人说是鬼在哭。

我的大表哥上了大学,二表哥当了兵,姑父瘫痪在了炕上,我的姑姑就象当初拉扯她的孩子一样的照看姑父了,姑父好象永远都很饿,姑姑给他喂什么他就吃什么,指点着还要继续吃,吃完了就睡,不知道大便小解,姑姑给他衬的尿布总是湿透,还有来不及处理又拉下的大便让整个家弥漫着一股茅房的味道,表哥,表姐们忙着自己的日子,很少回家,很少看望瘫痪的姑父,姑姑一个人劳做,一个人惦记着牲口和孩子,只是,再也走不成亲戚了,姑父需要人照顾,一刻都离不开姑姑。

沿着村庄的河一直走,就可以走进山里,夏天的时候,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河里有温润的鹅卵石,青石板下有快乐游动的鱼,村庄里的人肯定忽略了它的漂亮,山和水自己漂亮着自己。

苦难的日子总是张牙舞爪的腾空而来,我二大的儿子和儿媳去新缰打工,媳妇跑了,没有音讯已经三年,二大的儿子回家时竟然是疯疯癫癫的,唱的全是最流行的歌曲,眼里含着泪,谁见了谁都会心痛,庄里人说,女人是身上的垢甲,走个穿红的,来个穿绿的,喜儿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又不是世上不出女人了,喜儿就笑,笑了又哭,二大就叹着气说,我的娃我知道,他是咽不下这口气啊,喜儿为了一口气,一直幻想着找到了女人,女人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宽恕,他不理女人,女人抱着他的腿哭,说愿意给他当牛做马,他就一脚踹开女人,说你他妈的让人骑够了,才想起让我骑,我不稀罕。

事实上,喜儿的妇人是一点音讯都没有的,一点都没有,偌大的中国啊,哪里去找一个一心想消失自己的女人呢?

几年的时间,村庄里就盖起了许多象样的房子,还有了几幢小洋楼,村庄显得气派又热闹,我的表哥已经是副县级,村里盖小学,表哥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说要带头捐款给养育过他的村庄,让孩子们都能接受教育,知识就是力量,没有知识的村庄是没有希望的,而我们的村庄地杰人灵,只要我们有了好的学校,有了好的老师,我们的孩子将会把我们的村庄变成漂亮的天堂。乡亲们在台下听着,目光齐齐的投向我的姑姑,我的姑姑笑的一蹋糊涂,她是整个村庄最自豪的母亲。

姑父在好几年前去世了,不知道他的在天之灵可也享受了这份光荣和骄傲。只是我的姑姑在大孙子结婚的时候都不曾坐在炕上做一回像模像样的祖母,她从我的大表哥家逃离了,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穿了雪白的婚纱的孙媳妇被孙子拦腰抱起,鞭炮齐鸣,氢汽球儿放飞了。姑姑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笑着,笑着,泪就缓缓的从她的眼角溢出来,表哥找到姑姑的时候,她还在原地站着,他对表哥说,我是半个人,不吉利的。原来姑姑有她的忌讳,村庄里把过逝了男人和女人的人都叫半个人,原来夫妻是一体的,一个人死了,剩下的就只有半个人了,姑父走了,姑姑就认定了她只剩下一半儿了,即使在自己的家里,她也是自卑的。

山门前的层层梯田里,很少再看见衣衫鲜艳丰乳肥臀的媳妇们在地里劳做了,洋芋花儿还会如期盛开,只是再也看不见亮蓝的着色,蓝洋芋的产量低,淘汰了,而那些山歌,没有人唱起,却一直藏在心里,藏在心里的山歌一直亮晶晶的在太阳升起时忽隐忽现。媳妇们在地里怎么劳做也挣不来她们向往的富裕生活,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年青漂亮的小媳妇儿都外出打工了,年节时,整个村子的夜空烟花似锦,村庄的上空一直缠绕着肉香的味道。听说,在外国语学院读书的文全给村庄带回了一个洋媳妇,说是美国人,一进家门就给文全爸一个很完美的拥抱,文全爸避之不及跌倒在地,洋媳妇儿就把老公公拦腰抱了起来,嘴里叽哩哇啦说了一串鸟语……

月亮还会升起来,在每一个应该升起月亮的夜晚,山和水一直相偎依着,山和水,谁也离不开谁,我的村庄不会老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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