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旅人

喜欢旅行。
去哪里并不重要，在意的也不是将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领略什么样的风情。令我从心底痴迷着的，也许就是那种漂泊以及漂泊之后终于到达的归属感吧？

远方对我，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生疏的城市，生疏的人，总能带给我一种细小而又深刻的感动。

十六岁时，家离开我，回到了北方，而我，留下，读我的大学。曾经有过大约十年时间，不断地往返于南方与北方之间。心里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倦，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往返的跑，连梦里都是轮船和火车的汽笛声。

第一次独自由南方回北方时，我是始终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大地。那些田野、河流和村庄，令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积着雪的北方大地那样伸展地平铺开去，空旷，辽远，一行树，整洁排列，一条路，也少有蜿蜒。那是与南方全然不同的景观。许多年以后，我从北方回到南方，看到小桥流水时，为什么也会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在旅途中，我更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在深夜的时候，靠在车窗旁，观望那匆匆闪过的黑色原野和幽亮的河流，以及偶然零星闪现的乡村或城镇的灯火。那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却平静而安宁。

夏天时，那广袤的绿色原野和山冈，总给我一种大海一般的感觉。我们的车仿佛一艘航船，那种在波浪中穿行的感觉会让我微微的感到眩晕。尤其是中午时分，列车穿过噼啪作响的阳光，停靠在某个满是绿树的小站时，耳旁没有了车的呼啸，却一下子涌进了如潮的蝉声，那时，会在眩晕之外又加上一重恍惚，会蓦地忘记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我会去那些小站上随意地踱步，去伸展一下腰身，再使劲跺跺地——那种踏在坚实土地上的感觉，仿佛是一种能量的续充，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又可以继续保持那种平静而安宁的心态了……

春秋两季时我很少出去，因为那时我们多半在上课。有一次出去开会，恰好是桃花似火的时节。看到车窗外的田野，当时我是“噫！”的一声——原来桃花是这样红成了一片！而菜花又这样打破了大片麦田的单调！那些在田野间劳作的人们，他们飘动的头巾和裤脚，告诉我风在怎样地吹动着。秋天时看到的原野，收获之后空荡荡的，有终于卸去重负的轻松和辽阔，又总是带着一种疲惫而忧郁的神情。

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写字的人内心都是流离失所的。”我不是个写字的人，却一样感受到那种失落。

我是个故乡缺失的人。

自小，家人便告诉我，顺江而下，再折向北，在渤海边，有我的故乡。可是等我长成一个青年了，带着些许的期盼、些许的不安，终于放弃漂泊回到故乡时，却发现我从根本上失去了我的故乡！——且不说南北方在生活习惯、思维方式、风土人情等方面的差异，单只是人们说我时的语气：你们南方人……我怎么会是南方人呢？不禁愕然、惘然，想起在南方时人们说我：你们北方人……我到底是哪里人？

在那种无枝可依的彷徨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被空茫噬咬的疼痛。

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家，还有母亲及祖先们的墓地，这里应该就是我的故乡啊！可为什么我找不到它了呢？

更令我恐慌的是，曾一直慰藉着我的回忆的九江，也在我那次重返之后，轰然消逝。

我竟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了！

人生只有一个旅程。我是个旅人。旅人是无家的，只能漂泊。漂泊是我的宿命。

只是，从那时到现在，我却在一个地方待了近二十年！有些叫作根须的东西渐渐生出并扎下去，让我每次想挪动时都会牵动出疼痛的感觉。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我渐渐变成了一棵树，并以固守的姿态站立。

可是，心仍在流浪着。

有个朋友告诉我，心到形到，修炼无须真的自我放逐。可我总觉得，不去栉风沐雨，终究不是真的到达的。

那些日光下或夜色中喧嚣着、静默着的站台，是一个一个的签到处吧？到达。启程。这样永不止息，道路会一直延伸，旅途便不会结束。——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不喜欢我居住的这个城市了：它的一端是大海，道路终止于斯，辽阔的海洋让我从心底生出一种绝望来。

所以只能逃离。每一次外出时，我自己也说不准我还会不会再回来。

在旅途中，招引我的，总是远方那盏灯。

心底隐隐地期盼着什么。所以会在经过那个雨中小站时，目光越过送行的人丛，想，若是在那个时刻，你正好走过，那伞沿上的雨珠，会怎样的滴、怎样的滴呢……

你在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