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宁安街
雨,是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就那么无休止地撕扯着,偶然还砸起楼板的响声,噼噼啪啪。虽说已经是夏天,可这个夏天缺少了夏天的性格,太阳的暴戾之后,就是这像人发怒时竖起的头发一般硬的雨,让人憋闷地回不过神来。衰老也无缘无故地开始。
从没有发现有一条街会这么宽敞,也从没有发现自己朝夕要走过的路是这么空旷,尤其是在这下雨的早晨。
爱淋雨的癖好,已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了,只是在忽然的一天,发现自己竟像疯子一样地爱在雨中行走,没有雨伞,就那么任雨水从脸上滑过,流过身体,然后一瞬间又荡然无存。
宁安街。
被雨水冲刷的路牌上写着“宁安街”几个字,白字衬着蓝底,布满了诱惑。
那么这条绵延在薄纱中的路就是宁安街了?据传,宁夏这一地名的得来,是源于西夏安宁之说,我不知道在历史滚滚而过的时候,西夏给人类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以致于有人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那遗失的安全感。或许是他们在庸人自扰,寻求心灵的慰藉罢了,但无论如何,这“宁夏”是被用到了现在而没有再给人多少的怀疑,可今天的“宁安”又是为了什么?
走在宁安街,走在雨中的宁安街,一切都归于落寞。雨珠掉在地上摔碎后的残片,像玻璃渣一样不堪收拾,风一动,却又变得无影无踪。殡仪馆的烟囱已经好几天没有往外冒烟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每到天晴的日子,就是在这被太阳渲染过的宁安街上,一阵一阵呜咽的唢喇声远远而来,于是就有载着花圈的车辆,慢慢地开进殡仪馆的大院,在众多带着忧伤的人走进去后,那里就开始变得神秘起来,就像那烟囱里飘出来的烟一样,缥缈难以琢磨。
人的灵魂应该是白色的吧,要不那从殡仪馆的烟囱里飘出来,高高地飘上天空的东西怎么会是白色的?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孩子,不明白死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爷爷就是在那里睡着了,很安祥的样子,没有一点痛苦。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山村都被包裹在了里面,没有一点杂色,就像春风吹过时带来的淡淡花香,丝毫没有冰冷的感觉。院子里,木匠在火堆边做着爷爷的棺木,老大老大的,后来棺木做成了,就被漆上了黑色,那黑色就在四面白色的雾气里泛着艳艳的光。爷爷在第三天就被装进了那个黑色的棺材。他躺在里面,身上盖上了红色的棉被,那神情就跟把身子靠在窗前拿着旱烟锅慢慢抽时的一样,只是再没有我躺在炕上去给他扣脚上的老茧了。
安葬爷爷的时候,村里的阴阳师摇着铃当颂着经文,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与亡灵对着话。招魂幡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飘起再飘起来,直飘过庄稼地,爬上了山头,然后消失在被雪隐藏了的山的那面。烧纸点燃的时候,父亲已经沙哑了嗓子发出了老牛般的声音,眼泪不断地从脸上流过,一直流在了地上,融化了面前的积雪。那时我才知道,父亲在儿子心中的位置。
但我没有找到要哭出来的理由,所以,我只是静静地跪着,回想爷爷交我乘法口诀的日子。
十年过去了,今天,我走在了宁安街,听到那呜咽的唢喇声,忽然怎么就想起了家乡阴阳师的铃当来,忽然怎么就潸然泪下了。十年前的雪,变成了今天的雨,一点一点地打在了宁安街上,把城市的喧嚣打得荡然无存,剩下的就只有我还走在路上,感受着这雨的味道。
那个雨季到来的时候,地里的糜子也泛出了金黄的光,诱惑着缺乏食物的鸟儿来往返回地飞。于是,爷爷说,要去赶鸟儿了,要不庄稼就要被糟践了。也就是从那天起,我跟在了爷爷的后面,顶起了他给我用装过尿素的袋子做成的雨衣,去地里赶鸟儿了。雨天的鸟儿飞不快,我便追着它们,啪嗒啪嗒,到处留下了我的脚印,而爷爷,就坐在崖边上,抽着他呛人的旱烟,看着我呵呵地笑。
鸟儿还没有追到,糜子就进了我们的粮仓。我再也不能和爷爷一起去赶鸟儿了,可我喜欢上了雨。
雨中的宁安街好静啊,假如让灵魂从这里出发走进天堂,一定不会有痛苦和忧伤。不知道天国里有没有一条这样湿漉漉的、给人慰藉的路,也让没有进过城的爷爷走在上面看我慢慢长大,就像坐在崖边上看我奔跑的一样,发出欣慰的笑声。
我终于明白,这条街为什么要叫宁安街了。
二OO七年八月于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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