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置上

在城市的夜空，我们弄丢了月亮。
走在大街上，我无意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天上有个月亮。

我为这一发现感到惊奇，我有多长时间不再记得月亮，不知道，似乎从不曾想起她，从不曾想起身边还有个月亮，就在天上，就在水中，就在故书堆里。

月亮低低的、薄薄的，贴在楼的一角，像放丢了的风筝，像儿童的铅笔画，风吹雨打，尘封已久。

月亮，我恋爱的时候，你就在那里若即若离地见证，脸上带着一种审阅的微笑。夜晚，风很大，我们不敢大声说话；夜晚，树木戴上月亮耳朵。

月亮，你把我送上城市的街道，而我，却无情地背弃了你。

开始的时候，我犹不忘“低头思故乡”，想念家中的亲人，想念他们在月色黄昏、月夜星空，匆匆的脚步、敞亮的嗓门；想念他们茶余饭后对我的思念。

今晚，我能到那里找到你，与你做个约会？

去湖边？去湖边吧！

我的家乡有一片小小的湖，我家就住在湖的东岸。深夜醒来，倚立窗前，明月照亮湖水，湖水照亮窗棂，窗棂照亮我。月亮渐渐西落，月光渐渐昏黄，湖边芦苇沙沙，旷野一片静穆。月光中断桥独卧湖水，水中桥影浮波相随。此刻，不眠之夜，天地之间，唯月亮、桥与我耳……在家乡的土地上，我们心中都有一个热泪汇成的湖。

城市的尽头有一片宽广的湖。

穿过一条仄仄的街道，走进一条空旷的大马路，巨大的路灯照耀如白昼。路上就我一人，啊你，可以尽情地摇头摆尾地游。

抬头找找天空，月亮还在，干干瘪瘪地贴着，在偌大的天幕里，一如此刻路上的我。一种“同是天边”的孤独，如同电弧，瞬间击穿你我的心灵。

这是一条新开的路，路的尽头就是湖。

湖边，我过去经常来走动，经常在湖水拍打的岸边的岩石上小坐，看茫茫水汽中的暗夜，看或远或近的渔火，倾听澎澎的涛声，嗅一嗅水面吹来的腥腥的风，畅想北溟之鲲和九天之鹏，在星光与月光的梦中神思，在神思中振落一天的风尘。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在湖边水月中，我似乎能听到唐人好奇的一问。据考证，上古时代这里是绵延三千里的古丹阳大泽，后来由于淤泥的堆积，形成了一些可以居人的绿洲。新石器时期，人类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创造出了光辉灿烂的湖熟文化。再远，有无可证的资料，不为我所知；而后来的事，地方志有所记载 。固城湖西接长江之水，东连太湖之波，地处吴头楚尾，吴楚相争的时候，这里为兵家必争之地，几度易手。当年，伍子胥为了把吴国的兵马和粮草便捷地运到前线，开凿了连通太湖和固城湖的水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胥河。后来，这里又成了东吴和南宋的练兵之所，成了湘军围攻天京的要道。陈毅率领的新四军东进支队，也曾在此夜渡固城湖，建立抗日根据地……

逝者如斯，胥河水已流远，江上月仍当空，流走了血泪，擦除了苦难，但历史的涛声永远镌刻在了月光里。

听听月光！

举首四看：昔日的湖堤，如今已一跃成了宽广的湖滨大道；大道两旁，灯火辉映，但见花草斗艳，嘉树争姿；岸边的小岛也围砌成了舞池，四支巨大的太阳灯临在半空，地上人头如蚁聚；悬空的木桥会把你直送达湖面之上，水边细舟轻挽。再看斜对面，一座璀璨的小楼如同蓬莱仙阁。面水迎风，湖水泱泱；富贾娇客，歌舞盈盈：登斯楼也，此乐何极！

可是，曾经的月光在何所居息，在这灯火灿烂的人间？

我在凌空的水桥上徘徊，在遗弃的湖石上沉默；看月色在碧波上飘渺，听风声在堤岸下萦怀。

沿岸走去，走离灯火，我去寻找那一席月光。忽然，一只大鸟从岸边的芦苇丛中嘎嘎掠起，在夜色中画出一条重重的轨迹。在这僻静的地方，我终于又看见白花花的芦苇在月色中摇荡。月光，终于冲淡了灯火的喧嚣，使天地复归于宁静、清亮、悠远、苍茫。

月亮，你在这里等待着我的到来？

可是，悄然流失的我的真诚、我的爱情、我的梦想，能否重新拾得？

但见长江送流水，可堪明月照我还！


200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