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北方

朋友考学去了南方，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想吃苹果。俗话说的极好，物以稀为贵。在那边，据说苹果的价格要比其他水果贵许多，当然不是穷酸书生一族能消费起的。朋友说他已经几个月不知苹果味了。失意到此种境地，不由我不揶揄他当年的兴致勃勃，一头闯进理想之地，把家乡阻隔在了万水千山之外。
    想当年高考填志愿，仁兄仁姐们争抢着往外省报，一个个羁鸟脱笼一般，喜喜盼盼。外地多好啊，天高皇帝远，没了封建大家庭的管教，小儿女们快意江湖,其乐泱泱，其喜汤汤，悠哉悠哉，自由安闲。而今识尽乡愁，才晓得二十年来就咸菜嚼馒头，喝沙尘暴西北风，骨子里已经长成地道的北方人。少小离家千里外，于是北方的苹果也成了一种奢望。
    写到此不由暗暗佩服自个儿当年的英明果断，想当年校长语重心长，鼓励我填报四川的一所学校，我衡量一番，认为像我这样怀旧的人，倘若背井离乡，乡愁不知会来的何其汹涌。因此毫不妥协的填上家乡无名小城的这所大学。我就读的高中在这所大学一公里之外，我就在它眼皮底下来往返回走了三年，并且还要打入内部来往返回走上四年。一个地方，若能和你相处七年之久，恐怕到死都会心心念念了。
    另外，怕蛇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北方当然也有蛇，我们家后山上就有很多。据说每到夏天，蛇们都会盘在树枝上乘凉，想想都很恐怖。春天时候大地复苏万蛇出动，越过山前的小河，爬到马路上来。这条路是重型货车的必经之地，结果可想而知，蛇尸横陈。从此地一路走来必会胆战心惊，明明看见的是一根麻绳，一脚踏了过去心里马上知道，是蛇！总是让我后怕的跳脚起来。想想看，南方那么潮湿，产的蛇也一定是滴溜溜的，怎比的北方的蛇老实善良。因此，想飞的小鸟都飞走吧，我心甘情愿做你们的大后方，接待员，固守住你们的乡愁。
    当然，蹲守家乡战壕的不只是我一人，有中学期间的朋友一起并肩作战。怎么描述这种喜悦，春天里乐颠颠满校园找花，夏天躲进凉风的夜里解决西瓜，秋天呢美的辰光牵着手奔跑赞美碧水清天，冬天去食堂二楼喝物美价廉的牛肉面。她编织着她的音乐梦，我守护着我的文学梦。在这个小地方，我们都坚信，终有一天，梦想会长成能覆盖住整个地球的真实花朵。我们，将用音符，用文字，占领你。
    拥有友情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更何况我们还拥有理想。青春总是会飞扬起一个激情四溢的磁场。没有谋生的压力没有乡愁，敢情年轻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待在自己熟悉的北方是多美妙的事！我的表哥在湖南大学，那个群山环绕的千年学府有时候会引发我的想象。想象漫山遍野的青油油的绿，洇到人的眼睛里睫毛都能染绿了。表哥讲那里四季常青，冬天也不会下雪。有一回很稀罕的下了一场毛毛雪，还没落到地上就在半空里化了。许多人都跑出来兴奋的又跳又叫，我们北方人也出来看。在北方，冬天先会下几场薄雪作铺垫，空气洗净了，人的骨头也像滤过了杂质一样硬朗时，铺天盖地的大雪才会从天而降。那样的雪才叫雪，像北方人，大片大片的，枝枝杈杈都有豪气。大雪铺在地上，全世界陷进厚厚的安静，既像仙境又像童话。表哥他们眉飞色舞的给本地人讲家乡的雪，觉的自个儿更有资格兴奋雪，雪是咱北方的专利。而乡愁也陡然浓烈起来，想到自己是在他乡的常青里讲起北方，想到千里之外的桦树，杨树，梧桐树一定都戴上了大雪帽子，眼睛里就蒙了泪。
    北方的冬天总让人用折服的灵魂接近他。大年初一，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我和表哥一行四人进去山里。那样空阔的世界，像是由上帝在叹息一刻造出的苍茫。我们在山路上缓慢的爬行，雪花片子落在头发上，化了一层又铺一层。这时候假如脱下大棉的羽绒服，一定会像神仙一样腾起烟雾来。再一看自己，已经溶在了大雪里，踩过的脚印像是恰倒好处的涂鸦。立即想起“雪中访友”的故事，明白古人们之所以热衷于冒雪出行，原来竟有这样一份好雅致在其中。我们虽未能访得深山高士，却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次神仙。北方的冬天，像一个沉睡的汉子，呼吸天地间孕育了辽阔胸襟。
    北方的人们不信上帝，咱们只信玉帝，菩萨，海龙王这一路的神仙。逢年过节是供神的日子，尤其是过大年，来不得一点马虎。鸡鸭鱼肉果饼菜要先供给众神仙，第一碗饺子也要端过来。窗户外面，鞭炮一通噼里啪啦，就给“年”兽下了喜帖儿，炮屑儿和着雪落下来，喜庆炸了一地。料峭的西北风半空上扪扪的喊着:“咱也过年,咱也过年”。屋子里，一家人坐在热炕上吃团圆饺子，菩萨案前的香缭缭绕绕。这样的年味儿，这样的北方，让流浪在外的人在每一个年尾巴上，无论是天边海角都会争着抢着往回赶。这可是北方老家的年味儿啊！
    北方的饭食以面食为主，像面条水饺胡辣汤，馒头包子炸荷包。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北方的面食把北方人养育的个个都是《水浒》里豪爽的汉子。吃米饭能吃出个豪爽来？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都叫喳喳的讲自己在外地的英勇奋战。一个同学非凡有毅力，在南方那个米饭横行的地方，她天天坚持早起跑到校外很远的包子铺买六个包子。早晨四个，中午两个就米饭。咱是北方人就得这么吃！那女孩子豪言壮气的说。
    这就是我的北方！北方的苹果，北方的面食，北方的雪，北方的阔叶树，还有北方的大年，这一切都让我着迷。幸之又幸让我生在北方，并在它的胸怀里长大成人。假如有一天我必须要离开，在我的梦里乡愁也将引我流泪。我的乡愁将是一匹剪不断的织锦长天，它的那一端就是你啊，我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