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中国心
熟悉阿莉或者阿丽,是在老四川菜馆里。在这之前,画油画的零点刚买给法国人几张油画,小赚了一笔欧元,哥儿几个就起哄,逼着零点请客,搞摄影的大军说:“零点,别光你一个人繁荣啊,表示表示,你吃肉,也得让哥几个喝口汤吧!”就这样,一向比较扣门的零点终于请了一回客。大家都爱吃辣,就找了一家川菜馆。
四川人做菜没什么好,就知道一味往菜里放辣椒和花椒,泡椒凤爪、夫妻肺片、爆炒腰花、水煮鱼、口水鸡……每道菜里都红通通的漂着厚厚一层辣椒油,吃的哥几个是呲牙咧嘴、汗流浃背,连头发茬子都要竖起来了。零点说:“也就咱们中国人吧,吃啥都往里猛放作料,外国人,一般都是撂到白水锅里一煮就算完事儿,咱们的大料味儿,他们真是吃不习惯。”写诗的何不干说:“老外吃川菜更不行,川菜里,一半是菜,一半是作料,连许多吃了一辈子作料的中国人,都吃不习惯川菜,更别提老外了。”话说到这里,哥几个就起哄,说要找个老外来,当场试验试验。大军自告奋勇,说他正拍摄一组老外在中国的专题,熟悉了不少老外,一边说还一边掏出手机,在里面翻号码。翻半天,打了几个,结果人家都有事,来不成。最后,才翻到阿莉的电话号码,连着碰了几次壁的大军,对能不能找来老外都有些没信心了,可是电话那头儿,老外阿莉却爽快的答应了。
十多分钟后,穿着一身耐克的阿莉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从阿莉的穿着上可以看得出,她必定是个“老中国”了,因为一般情况下,初到中国来的老外们,出席朋友的晚筵时,穿得都比较隆重。只有在中国呆久了,才知道,原来中国人的晚筵大多是不需要盛装的。
白皮儿·黄心儿
我不大会看外国人的年龄,冷眼瞅过去,阿莉也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吧。碧眼黄发,皮肤白的足以让脸上的雀斑一览无遗,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非常霸道地袭击着大家的鼻孔。
阿莉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五年前第一次来中国,第一站,是内蒙古草原。在那里,阿莉替一家国际慈善机构工作,主要工作内容是帮助那里的牧民治疗眼部疾病:白内瘴。自从踏上这块古老的土地后,阿莉就毫无保留地喜欢上这里。在内蒙的工作结束后,阿莉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选择回国,而是在一家国际性饮料公司驻中国的分支机构里,找到了一份新差事。
阿莉说,其实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中国了,并且非常向往有一天能亲自踏上这块古老的土地。最初,阿莉的话让我有些怀疑,因为据我所知,大多数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还仅仅局限于长城、毛泽东、大熊猫等有限的几个单词上,现在,也无非是多添了一个《藏龙卧虎》和姚明而矣,阿莉怎么能说很小就了解中国呢?
后来,阿莉告诉我们,她了解中国,是从一本书开始。这是一部曾经在西方引起极大轰动的长篇小说,说到书的名字时,阿莉用的是英文,我听不懂,她现场翻译了一下,说大约应该译作《大地》。书的作者是个白人女性,她有一个中国名字,叫赛珍珠。阿莉说:“赛珍珠虽然是个白人,但却有着一颗黄色的心。”
阿莉所说的《大地》,是赛珍珠许多部描写中国体裁的小说中的一部。几十年前,这部小说一经问世,便在西方引起极大轰动,长期占据着美国畅销书排行榜的前列。同时,这部小说还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也是第一部描写中国体裁的小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赛珍珠。在中国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阿莉并没有象我们事先想象的那样,被川菜折磨个够呛,居然也跟我们一起呲牙咧嘴地吃的不亦乐乎。这让我们既吃惊又好奇,一问,才得知,原来她早已习惯了吃中国菜。
拿川菜捉弄阿莉失败,我们的爱好点开始转移到赛珍珠身上。阿莉说,是赛珍珠的《大地》让她开始了解中国的,那么赛珍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西方世界里的知名度有多高?这些,都成了我们关注的新焦点。
阿莉说,赛珍珠出生在南京,父母大约是在中国淘金的商人之类。据赛珍珠在回忆文章里描述,小的时候,她最喜欢吃麦芽糖,回到美国后,她还时常想念小贩沿街叫卖麦芽糖的声音。赛珍珠小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外国人,她跟儿时玩伴一块儿用江苏话唱儿歌、做游戏,也跟中国的孩子们一样盼过年,贴对联、放爆竹,与街坊邻居互相拜年。
直到有一年,闹义和拳,她才意识到自己与小伙伴们的不同之处。家长们都不答应小伙伴再跟赛珍珠玩儿,这时的赛珍珠,感觉很不解、很孤独,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幼小的心灵中,布满了莫明其妙的惧怕。
不过很快,义和拳运动烟消云散,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小赛珍珠又重拾起往日的欢声笑语。再后来,赛家有女初长成,长大成人的赛珍珠嫁给了一个在华教书的美国人。据说,婚礼上的一切礼仪,都非常彻底的中国化,花桥、盖头、剪纸、火盆……,但凡中国传统婚礼中应该有的家伙什儿,一件都没拉下,只是在婚礼结束后,都信仰基督教的新人,才被安排去了趟教堂。
转眼几十年过去,赛珍珠在中国生下了三个孩子。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中国生活下去。可是,一场突发事件改变了她的命运。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列强瓜分中国,中外之间积怨渐深,导致原本善良、安贫乐道,甚至是有点懦弱的中国人,排外情绪如火山爆发般迅速高涨起来。发生在南京的一起“排外运动”,导致多名外国人被追杀,赛珍珠也是在邻居大嫂的帮助下,才逃过了此劫。
劫后余生,赛珍珠意识到,再留在中国,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她不得不离开这块她熟悉的土地,回到她从未去过、但却是她故乡的美国。在美国,赛珍珠对新的生活环境很不适应,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心目中的故乡中国。正是在这种浓浓的思乡情绪的促使下,她走上了一条写作之路。她开始用手中的笔,客观、公正、真实地描写她记忆中的中国。在此之前,西方人大多是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中国、写中国,而中国小女子赛珍珠没有这付眼镜,她尽最大可能,真实地向西方人描述了她的故乡中国。
文化的力量·人种的差异
我不善于考史,关于赛珍珠的故事,其实只是阿莉在酒桌上的只言片语,又被我丢三拉四地记录下来的而已。肯定已经支离破碎,与真实的赛珍珠有出入。幸好我不是余秋雨,所以也不会冒出个余杰们来对我挑三拣四。其实,赛珍珠的故事写的是否完整,无关紧要,因为,我并不是要写赛珍珠,之所以写赛珍珠,其实只是想借这个由头说说文化的力量。
在酒桌上,川菜馆里免费赠予一种自酿的黑啤,入口有点苦,但喝下去满口生津,余味悠长。由于是免费赠予,哥几个就喝的有点不爱惜,一杯接一杯,转眼间就有些喝高了。阿莉的中国话说的不太标准,喝高了以后,说的就更加怪声怪调了,并且还夹杂着大量英文单词,直接影响到了我的收听效果。喝高了的阿莉,打开话匣子,像个胡同大妈似的唠叨起没完。听半天,我总算听出点头绪来,原来,她正在说中国的文化。阿莉说,中华民族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个具有侵略性的民族;但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却非常具有侵略性。
阿莉说,她对中国的历史文化非常感爱好,她认为,从秦始皇盖长城那一天,其实就已经说明了,这个民族不具有侵略性。这个民族只想垒起一堵墙,你在墙那边,我在墙这边,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长城,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姿态,一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姿态,意思是说,我怕你,我防你,我垒个墙头挡住你,仅此而已。翻开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史,其实就是一部“坐在家里等人打”的血泪史。且不说秦与汉,仅从历史画卷中浏览唐初的长安、宋初的开封,便可看出当时之中华民族,物质极大丰富、文明极大领先。假如,中华民族本性中喜欢穷兵黜武,恐怕早就打出了更大的版图。但是,中华民族没有。不过,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却非凡的具有侵略性。历史上,成吉思汗来过,努尔哈赤来过。但是,一旦深陷入中华民族文化的泥潭之中,便很难拔足,只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中华民族慢慢同化掉。阿莉甚至还说,假如八国联军和日本人没被赶跑,终有一日,也会被中华民族的文化吞食掉、同化掉。
阿莉说,她和赛珍珠一样,都已经深深陷入中华民族的文化中不能自拔了。她说,文化没有国界,不管是白皮肤、黄皮肤还是黑皮肤的人,都会被同一种文化所吸引。这,就是她想留在中国的最大理由。
阿莉说这些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语无伦次,东一鳞、西一爪,说的乱七八糟。幸好,最终我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就尽最大可能,帮她整理出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阿莉的话,让我听着颇感自豪,原来,我们的文化是如此的具有吸引力。这些年,光顾忙着看好莱坞大片、吃美式快餐、喝欧洲葡萄酒、在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等西方节日里跟着瞎起哄,竟无暇顾及和领略我们民族文化中的出色之处。现在,听阿莉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补补民族文化课了。
但是,正当我们哥几个都在为民族文化被老外认同,而自得洋洋之即,阿莉却话锋一转,对我们的现实提出了批评。她说,中国的文化里,最让她感觉不舒适的一点,就是排外情绪太浓。在历史上,中国人通常把外国人称为蛮夷之辈,语气里布满了藐视。
阿莉说,赛珍珠把自己当成中国人,但是,中国人却把她逼回了美国。当然,赛珍珠被迫离开中国,有当时政治大气候的原因。时过境迁,现代之中国,开门纳客,早已不同于赛珍珠时代的中国。但是,阿莉却说,即便在今天,她也经常会碰到赛珍珠式的尴尬。阿莉说,她很难融入到中国朋友的圈子里,因为大家都始终难以忘记她是个外国人,都习惯用好奇的眼光去打量她,这让她感觉自己有时像个供大家参观的动物。她说,一些中国朋友爱叫她“小脑袋”,因为白种人肩膀较宽,衬托的脑袋显小,正因为她是个“小脑袋”,所以时时被大家另眼相看。她还举例说,有一次她单身到山东某地去旅游,晚上想找个便宜点的招待所去住,结果找了好几家,却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告诉她:“我们这里不接待外国人,你只能去专门接待外宾的宾馆里去住。”这让她非常不解,事后她向同事咨询原因,同事告诉她,可能是因为那些招待所里的设施比较落后,治理部门不愿让外国人看到我们不好的一面,还有可能是出于对外国人的戒备心理,让外国人统一住到指定的宾馆,治理起来方便。
阿莉说,她喜欢中国文化,她希望融入中国人的生活,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名中国人了。但是,中国人却时常用自己的行为提醒她:“你还是一名外国人。”
听阿莉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哥几个都有点汗颜。因为我们都知道,中国有句闻名的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是,由于受历史原因的影响,让我们这个好客的民族,变得有些谨小慎微和不能坦诚相待了。但是,这些都是政治的后遗症,与文化无关,在骨子里,中国人还是坦坦荡荡、热情好客的。
喝到最后,大军吊着阿莉的膀子,满嘴喷着酒气说,哥们儿,有对不住的地方请多包含,我们究竟刚刚开放没几年,容我们适应一段时间,我们大家伙儿会从心理上接受你们这些白皮肤和黑皮肤的,把赛珍珠们逼走的历史,我想,不会再重演了。
关于阿莉
川菜馆里的那次聚会,是公元二零零四年的一个冬天。转过年,阿莉失业了,原因是阿莉迷上了学习画中国写意山水,痴迷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心思都放在了大写意上,就影响到了工作,后来被老板炒了鱿鱼。
这时候,我跟阿莉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我经常请她到我家来吃醋溜白菜。阿莉失业这半年多来,专心致志地跟一个国画名家学画,生活一直靠美国的父母资助,衣食无忧。
前几天,看了几幅阿莉近期的画作,我感觉,已经很有些中国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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