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一直和爷爷奶奶住,一座平房三室一厅外加一个后院,俩间卧室的面积很大,第三间房是在请到小保姆之后才简易地盖了一间5、6平米的小屋子,它叉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其实这样的房子已经盖了很久,一直没有翻新过。而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很多很多的细节都被我忽略了,例如,布满灰尘的房角、裂开的天花板、靠近地面的墙面上的蜘蛛网,下雨天雨水渗漏的痕迹等等,这些都没有在我的视线里出现过。 我只知道,门前的空地上种着葱和一些青菜,旁边围了一个简易的圈子,里面养着几只鸡。还有客厅的门背后养了俩只兔子,和几只鸭子。我以前非常宠爱它们,除了门口好斗的鸡我没有养过,因为年纪小,实在无法驾驭那些惹急了就会蹦着乱飞的动物,所以一直对它们都是敬而远之的。
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我的爷爷,那么一位英雄会住这样的破屋,人家谁、谁的,那不早都分上师职、甚至副军级的房子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抱怨过爷爷,但是总为他这样无意识的牺牲感到不值,那么一位枪弹里趟过的英雄啊,为了自己心中的主意,居然可以做到如此淡然,真是一方水土、一个年代、造就一干不凡人等啊。
和爷爷奶奶合住的日子,自然也是万般宠爱的,天天由小保姆接送回家,打开电视就俩眼直盯盯地瞄着《黑猫警长》、《花仙子》、《葫芦兄弟》、《邋遢大王》、《蓝精灵》等等的动画片,我记得自己最爱看的是《花仙子》和《我要找我的好爸爸》,因为花仙子有魔力,而且为人善良、漂亮;那个找爸爸的男孩长得很可爱,可能正因为可爱,才会经常觉得他十分让人怜爱。正好那时,我爸在边海防苦苦奋战他的新闻事业,经常不在家里,妈妈又老是值夜班,忽然间就觉得父母的疼爱少了一半,所以天天都是和动画片做伴和奶奶、爷爷做伴。
无论饭前饭后,我都是死死把着电视不放的主儿,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视遥控,只能用手按台看。爷爷也有有时总会悄无声息地挪过来,趁我不注重就把台换成足球比赛,只要台一换我就偷偷看奶奶的脸色,只要奶奶没睡着,我就撒开腔使劲哭,奶奶一瞧我哭,她根本不分析我是真哭还是假装哭,反正我不兴奋了,她就抡起棍子,一副要抽爷爷的样子喊道:“死老头子,看球赛外面看去,不许和枚玫争,老头子了,还和孩子争,出去......”
似乎爷爷一贯的作风就是好男不和女斗,在很多地方他是愿意作出让步的。其实爷爷就是个小孩,经常被奶奶欺负,被我间接欺负,可是哄一哄就没事了,或者在饭桌上放一块臭豆腐,爷爷也就乖乖臣服于我们了。
这是那时我对爷爷的全部了解,可是听我妈讲了文革时的情况,我才从那一刻起,心里对爷爷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才真正认定爷爷在我心里英雄般的地位。
文革时,最反对的就是小资产阶级,而我们家偏偏有小资产阶级的隐患,连我妈这样的淑女都被说成小资,他的同学拿着语录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活动”。这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妈妈也没有因为这个受到任何苦难。但是爷爷养的热带鱼却遭了殃,也有非常看重他的养的鱼,对于他来说,除了军功章,就是它的鱼了,都非常的精贵。可是文革是绝对不答应养资产阶级的东西的,我们家又被人举报了,所以红卫兵来得太快,让我们一家人都猝不可及,爷爷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拥有心爱的东西了,比起他的爱好和亲人,他当然会果断地作出牺牲,他亲手把鱼缸砸掉,鱼落在地上,蹦了几下就死了,爷爷的心爱之物啊,从小鱼卵就开始养的鱼,爷爷总是很小心地将小鱼卵捞出来,放在别的鱼缸里,等到养大了才放回原先的鱼缸里,这么精心地养育的热带鱼,爷爷都舍得砸鱼缸,我听了都觉得好可惜,好心疼。老革命家唯一一点闲意的嗜好,全被红卫兵的给扼杀了。在那一场所谓的浩劫中,爷爷的军功章也被搜走了好几个,一生的血与泪的见证也没有了。
或许亲情的价值可以抵过一切吧,战争中爷爷不惜他的性命,新中国建立后,爷爷不惜舍弃心爱之物,保护了家人的身躯和心灵,保全了一家人的命运,除了精神上的寄托,爷爷再没有任何物质的东西可以缅怀了。
而我除了记忆,只剩下记忆了,有点凄凉,有些遗憾,但惟有记忆能让我继续存活在,对爷爷的缅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