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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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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故乡

               

  当高原树叶飞落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姆妈(在湖北农村,一般称自己的母亲为姆妈,尽管很土,可叫起来却异常亲切),想起那并不富裕但却让我神往的故乡
  随着岁月的流逝,故乡的影子已开始在我心里模糊,可姆妈的影子却始终清楚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记得那是1987年底,因为家境贫寒,离高考录取分数线只差两分的我而不得不选择了一条“曲线救己”的道路——当兵。没费多少周折,我就被录取了。可当我穿上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站在姆妈面前时,她却躲进了小厨房里一个劲地掉泪。
  是啊,“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要走的头天夜里,姆妈在装满杂物的小屋里翻出了一辆年代久远的三轮车,然后用清水洗过的抹布一遍遍擦拭那车,我不解地问:“姆妈,这是干啥?”姆妈不说话,仍一遍遍地擦拭。那一晚,姆妈早早地让我睡下了。
半夜,我醒了几次,看见姆妈仍没睡。她就坐在我身边,两眼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我说:“姆妈,您歇着吧。”姆妈笑一笑说:“我不困。”说完伸出手为我掖掖被角,此刻,我似乎回到了童年时姆妈坐在我身旁为我哼儿歌曲子的情景。梦中我的眼角流出两滴泪水,姆妈静静帮我擦掉,我醒了,但我仍闭着,我真想抓住姆妈停在我脸上的手,可我没动。
  鸡叫头遍时,姆妈就帮我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放在了门外的三轮车上。又回身从锅里捞出六个鸡蛋、六个鸭蛋,热乎乎的蛋塞在挎包里。姆妈说:“路上吃。”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次我回家,姆妈就会给我煮六个鸡蛋和六个鸭蛋。姆妈总说:“愿你在外面六六大顺。”每每这时,我心里都滚热地想喊一声:“姆妈。”
  天刚蒙蒙亮,地上落了一层雪,仍有零星的在飘着。姆妈和我走出屋门,我想去掉三轮车上的东西,姆妈止住了我。我想冲姆妈说:“天这么冷,您就别送了吧!”可我不忍心。我知道,姆妈很希望能和我多呆一会儿。
  姆妈扶着我的肩说:“孩子,你上去。”我愣了,瞅着姆妈,姆妈也望着我,屋里透出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很清楚地看见姆妈眼里涌出的两包泪水。姆妈颤着声说:“以后没机会了,你就依姆妈这一次吧。”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立在那一动不动。我终于还是被姆妈劝上了三轮车,可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姆妈推起车,我回过头颤声地叫了一声:“姆妈──”
  古老的三轮车,艰难地在雪地上吱吱扭扭地前进着。刚走了一段,姆妈就有些气喘,握着车把的手也有些不稳,我终于忍不住地说:“姆妈,让我下来。”姆妈不说话,只顾往前走着。
  一股风吹来,姆妈花杂的头发在风中舞着,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看着姆妈打了一个趔趄,就顺势跳下车,扶住了她。于是,我便与姆妈一道推着从爷爷辈传下来的三轮车向车站走去。成为一名军官后,我就常想,姆妈什么时候能坐在车上,让我也这么推上一程啊。
  列车要开动的时候,姆妈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姆妈虽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但姆妈有一个愿望,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做一名有出息的军人,别辜负了姆妈的期望啊!”我拼命地点头,泪水早已盈满了我的眼眶。
  愈来愈快的列车,裹起一股风,吹乱了姆妈一头黑中带白的头发,但她仍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月台旁。我在车窗里想向她挥手时,她则转过身去用衣角在擦拭眼睛
  唉,姆妈,我在心里喊一声。
  在以后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我怀揣着姆妈煮的六个鸡蛋和六个鸭蛋,带着她的祝福和希望,从湖北农村来到靠海边的大连接受军训,又从大连调到北大荒支援农场建设,接着从北大荒到长春上军校,毕业后成绩优异的我便被留在了母校任教。可工作一年后,我却执着地选择了去高原的路。在高原艰苦的日子里,我始终保持着农村人吃苦耐劳的本色,拼命工作。由于自己的努力,我获得过“昆仑卫士”称号,被评为过“优秀党员”,被记过三等功,而且还利用业余时间勤奋写作,发表过不少文章,当我把这些争来的荣誉写信告诉姆妈时,她托人捎信说:“孩子真的没有辜负姆妈,变得有出息了。”
  母爱如山,母爱如河啊。这么多年,虽历经艰辛,但姆妈的教诲和吉语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伴我成长。  
  梦魇中姆妈的模样被我幻成了一座山一条河。于是,先前对故乡的模糊印记倾刻间变得异常清楚起来。
  梦中的故乡啊,真的是你么?
  小时侯我总喜欢与邻家的玩伴们在村前的河流村后的山林中追逐、嬉戏。
  河岸边的草丛杨柳间的树丫是我们捉迷藏的最好去处。我们光屁股系个红兜兜,男孩颈上带着好看花纹的项圈女孩手上带着好看的手镯,在日光底下,闪着银白或金黄的光泽,煞是惊艳。不会走路的小弟妹们,在哥哥姐姐的保护下,抓枚螺壳,或握枝树丫,在河堤上爬来爬去。每当有大人经过时,我们就会找个树叶或荷叶或兜兜将被山风吹得红红的屁股藏起来。等大人们走后,我们就会肆无忌惮地喊着叫着,跑下河堤,露出两粒龋牙,放声地大笑。
  在河里或玩累了或怕回家受父母责备的我们便又会迅速地躲进村后的山林里。此刻,我们的笑声回荡在竹林间成了最动听的风铃声,时光的影子伴着落叶游走在我们的额头,野花的芳香化做彩色的蝴蝶点缀着我们的年龄。对凡事都布满好奇心,采着那些连老祖辈也不知道名字的野果。有时,我们三五成群地躺在松软的竹叶上,望着蔚蓝的天空许下我们小大人似的心愿。
  水和山成了我们传播开心种子的乐园。当太阳枕着大山散发出他一天最后的余光时,我们还不知倦怠地在那里缠绵。而这时,村边姆妈们慈柔的唤儿声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一种先天性回归,纵然千里万里,山重水碍。
  是啊,当初离开故乡并不是我的初衷,若不是对理想和前途的憧憬,我的手怎么会舍得松开故乡头上的明月呢?如今身处高原的我每每凝望明月,思絮就会一下子飞开去,真想知道月亮背面下边的土地上到底会有着怎样的风景,长大是否能如今夜一般倚着窗台痴痴地望着如此精妙绝伦的景色。
  作为故乡子民中的一员,无疑是我今生最大的荣幸。尽管分离聚合、悲忧愁喜,可我们的心始终联系在一起,我们的灵魂始终融汇贯通。这种缘分在心的联系中,在灵魂的融汇里展示出了无穷的魅力。
  在我熟悉熟悉的人当中,他们无时无刻有意无意地都会谈到自己的故乡,原来不只是我,他们同有一颗对自己故乡执着爱恋的心,每一个人心目中的故乡都是一片神圣的领地啊。
  出于对姆妈的思念和对故乡的眷恋,我又有了一次回归故里的机会。
  漫悠悠的列车经过三天四夜的颠簸,终于驶向了我久违的故乡。站在村外不远,我尽量用深邃的双眼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终于在人群的中间,我看到了姆妈,姆妈的眼里早已盈满了泪水,我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我赶紧上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二姐一手拿着一个小塑料瓶,一手扶着姆妈对我说:“姆妈的心脏病又犯了,医生不让她出院,可她听说你要回来,硬要到村口接你。”几年不见姆妈,姆妈在我的眼里真的衰老了,她的脸上堆起了一层又一层深深的皱纹,头发已经变得发白,眼睛也模糊了。看我时,只能用瘦绚的手抚摩我们的脸庞,才感觉是她的儿子、儿媳、孙子真正回来了。姆妈苍老瘦小的身躯让我感到好凄凉、好凄凉。
姆妈还居住在那间生我的老屋里,她说,她除了在这间屋子里见我一面外,她一生再没有别的什么需求了,望着思念儿子的姆妈,我真的好想哭,我好想把这么多年来对姆妈的思念及不能孝敬姆妈的内疚一古脑地倾诉出来,然而我又不能,究竟姆妈的心脏病还没好,姆妈为了我又染下了终生的眼病,为了能尽快治好姆妈的病,我将随身携带的2000元钱交给了姆妈,姆妈没有接我的钱,而是从她枕头的最低层拿出了一个红包,打开足足有四、五层的包裹,里面露出的是姆妈当年结婚时带的一对铜镯和零碎的300元钱,姆妈说,你们姐弟六个,数你最瘦,数你出门在外最辛劳,你们结婚我没什么可送的,如今你也有儿子了,这对铜镯和300元钱就送给你媳妇和儿子吧,我接过姆妈的礼物,深深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小住故乡,我还是瞒着姆妈将那2000元钱交给了二姐,委托她做主一定帮我治好姆妈的病。
短暂的相聚后,我又要离开生我养我的故乡与亲人了,姆妈仍然微笑着颤悠悠地蹒跚着双脚,柱着拐杖到村外送我们,嘴里不住地喃喃道:“见儿一面知足了,知足了......”
  噢,亲爱的姆妈,等我脱下军装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给你捶腿、揉肩,谁叫您是我的姆妈,我是您的儿子呢。到那时,我会天天陪在您的左右,向您讲述我流浪的故事。噢,亲爱的故乡,假如要用三个字表达我对您的情我对您的爱,毫无疑问是“我爱您”,假如硬要在这三个字前面再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会选择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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