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接到爸的电话，您人已在医院。
听说昨晚你疼得天翻地覆，冒汗、呕吐、虚脱，12点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胆结石，一粒不小的石子，得动手术。
我挂了电话，心就下沉，阵阵痛楚奔涌而来。
妈，我知道，医生能缓解您的疼痛，也能治好这个病，但他止不住您的不安和惧怕。躺在医院，儿女一个都不在身边，您的心急心慌远比心痛来得强烈而可怕。您一生没和医院的病床接触过，怎么可能让您不恐慌呢？
您曾常对我说：“孩子啊，我这命贱，一生都不用进医院，小针都不用打，什么病吃两粒药就包好。倒是你的身体禁不得熬，你得多注重些，你要病了，那比我得病还叫我难受。”
妈，您这话说得随意，我听得心酸。
妈，我知道您是苦水里泡大的。三岁随母改嫁。七岁后父眼瞎。整个童年是牵两头牛挣工分捱日子。一天书没读过。受尽刁难谩骂欺辱。
后嫁给我爸，寒门贫户，食不果腹，衣仅蔽体；生儿女四个；连同爷爷奶奶，八口之家，全仗您和爸两肩担着，苦苦撑持，艰难度日，竟然将四个子女都送往学校且都还让他们读出了人模人样。并非您有远大的志向，只是希望我们今生不再像您大字不识一个。
您实在是崇拜读书识字之人。我读小学时，夜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您总是细心细语地哄我教您写自己的名字。我教了您很多字也教了您很多年，可您总是隔年又忘了。您后来苦笑：“我天生怕不是块读书的料，也没有读书的命，我就指望你了，你要争气呢。”您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却对四个儿女从小到大点点滴滴的小事记得异常清楚，这真令人不可思议！
您那么平凡却又实在伟大，而我们也格外争气－－－您的子女成了村里读书最多的人。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您的吃苦耐劳非常人能比。
读书时代，家里的主粮是红薯和南瓜。每日掺点白米放进红薯或南瓜里煮成一锅。吃的时候小孩子总是将里面的米饭点点挖到碗里，剩在锅里的全是红薯，我们还是吃得委屈，吃得流泪，而你们吃得无奈，却也吃得安然。
直到今天，电视里林海峰博士的讲座引起城市红薯涨价风潮时，我依然对亲戚送给我的红薯无动于衷，老死都不想再品尝回味当年的辛酸。
我家种着山旮旯里的那十多亩水田简直累得人死。农忙时，您和爸几乎就一刻也没停歇过。您又心急，见别家的农活要忙完时就吃不香睡不着，赶早赶晚，披星戴月。
那年双抢时节，别家的农活基本忙完了，您急如兔窜，便在弯月之夜，提一盏马灯用棍子绑好下田插秧了。
水田如镜，月映如画，您弯腰如弓。解秧，插田，弯腰，直身，倒退，再取灯插到前方，如此反复。近一亩的水田您一人插完后月已西沉，回家睡不到三个小时您又起身忙活了。
老天有眼。那样饥寒交迫风吹日晒雨淋霜逼的日子里，您竟然没得过病，甚至很少感冒过。我不知道是您不容许自己生病还是没有时间心情生病又或是病魔总熬不过您自行退缩了，您就这样硬硬朗朗健健康康的挺过来了。
后来，儿女们都嫁娶生子，成家立业。您终于得了些许清闲，心也感到宽慰。
我能记得您在医院打针最多的一次是您住在我家的那两年。
我接您来我家住，是想让您过些清闲日子。把您留在乡下，即便再给您钱，您也要年头忙到年尾。一双手粗糙如老树皮，一张脸苍老如颓墙垣。我不忍再让您的日子里装满疲惫和沧桑，我想尽办法说服了您来我家住一段时间。
不曾料您来我家住不到两星期，就手脚浮肿，整天打盹，长吁短叹，人无精神。您说：“孩子啊，我这做惯了事的手一闲下来真不舒适。”可您又不愿拂我好意执意回去。后来您就到外面转悠，天天回来手里就提着满满的一袋废塑料瓶或其他的废品。这下您倒心安了，天天都高兴奋兴的进进出出，一月下来您将废品一卖，竟然赚了上百元，您乐不可支地说：“这可比农村种田的钱好赚多了，又轻松又轻易。孩子，你给我买一辆三轮车好吗？我对这里的街道都熟悉了，我去收购废品去。这样我就安心在你这里了。”
我委实为难，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答应您。我知道这是留您在我身边的唯一办法了，我也知道这确实比在那山旮旯里种田要轻松些。您最终如愿以偿，我实是情非得以。您后来竟然每月能赚个好几百元，天天都早出晚归，人也开朗乐观，脸上神采奕奕。当然您赚的钱我是一分也没要的，我将您存钱的折子交给您，我就看得出您心里踏实着呢。
可是有一天，您在一个村子里被狗咬了，出血了。您还不想告诉我，是我女儿打电话给我才知道的。我立马离开正在开会的会场，连假都没请。我喊了车子在楼下等我们，结果您却不肯去，说没事。我那次确实发火了，发了大火，您才不情不愿地随我去了防疫站。看完医生回来，您哭了，呜呜咽咽的说：“晓得要花这么多钱，打死我也不去，我小时候被狗咬了那么多回，不是也没事吗?我这条贱命，让女儿看得这么重，值得么？” 我真是又急又气又心疼又心酸。娘啊娘，我的苦命的娘！
那次一共打了七针应该算是您生平打针最多的一次了。
后来弟弟生了小孩，您就离开我回家带孙子了。
爸又来了个电话，说妈心里害怕，说非要我回去才决定动手术。
妈，别怕，有我呢。我已让两个妹妹先赶回您身边，我明天一请好假就立马回来。妈，没事的，您一生经历了那么多风浪和磨难，您已经足够坚强，何况您还有我还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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