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就像那玻璃上划过的微痕,除非把它打坏,融化重新制作。否则,这微痕是无论如何也摸不掉的。当灵魂的孤光触及到它们的时候,尘封已久的心灵便如潮水般倾泄而出,让你防不胜防。
记忆是真实的。作日的余晖好在散发微微的余热,融化了心底的一沉薄冰,融化的积雪汇集入血管,感到了些许的冰冷......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那萧萧的庭院永远是属于爷爷奶奶的。记的那碧蓝天空,悠闲之下的桂花树荔枝树以及院子里墙根边那数也数不清的无花果蔓藤;还记的在满天星星的夏夜,和爷爷一起享受大扇子送来的微凉轻风;更记的奶奶端出一盘鲜红的荔枝,映着灿烂而慈爱的笑脸......
还记的爷爷去世, 那时一个有雨的星期五下午。爷爷躺在那张旧式的竹木床上,素黄的木板墙壁,刺鼻的苏打水味,有一种预感沉积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家都不说话默默的进出,焦虑的看着输液管里液体缓缓注入爷爷体内,一滴,二滴......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吊瓶里的气泡一个一个上升,又一个一个破灭。
最后,爷爷漫漫睁开了双眼,嘴唇蠕动着,手艰难的伸出被窝,抓住了奶奶的手,由于用力,爷爷的手不停的颤抖,他的双眼无限爱恋的看着这个世界,而后慢慢的闭上了,手软了下去,大家都转过身子。身后传来姑姑撕心裂肺的哭......
爷爷生前为人和善,来坐夜的人很多,丧礼很热闹。二叔兴高彩烈地收下了来往人员的礼品,偷空便往自己的口袋里塞包烟。只有奶奶默默的看着远方,呆滞的双眼凝有止不住的泪水......
我走出喧闹的人群,来到庭院中,院子很静,树枝斜斜地伸向天空,荒草杂乱的散在泥土上。天阴沉沉的,有鸟在村口凄厉地叫着,好似在为爷爷唱生命的挽歌。猛一抬头看那残破的瓦屋顶上仿佛升起了袅袅地轻烟,淡淡地,缓缓地,构成了一张怪异的图画。时而一阵轻风路过,便漫漫地散了开去......
墙角根边的狗尾草在风中摇曳,那很苦很苦的淡黄淡黄的茎杆,就像我奶奶的命一样。自从爷爷走后,奶奶天天都要花一大段时间呆坐在堂屋前的门槛上,默默的望着,想着......
二叔开始打爷爷留下的几间房和一本存折的主意。在奶奶不注重的时候,捏捏奶奶的被褥,翻翻陈旧的衣柜......有一次,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忽然轰地一声,柜子被寻觅者弄倒了,这是百年老屋沉痛的叹息。这时,奶奶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缩着出现在门口。寻觅者脸红了,溜了出去,消失在拐角。奶奶深叹一口气,默默的收拾地上散落的衣物,奶奶的脸在收缩,手在发抖,这以后,便会经常看到奶奶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终于,奶奶病到了。她的双眼在也不能清楚的看清这个本来美好的世界了。奶奶的眼睫毛倒插进她的眼里,整天都眼泪汪汪的。后来爸爸得到一个法子。到街上去买了一个眼夹子把奶奶的眼睫毛全部拔掉了。奶奶的视力也转好了一些,但从此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每隔四五天奶奶的眼睫毛就得拔一次,不然就看不见东西。开始家里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替奶奶拔眼睫毛,直到有一天,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奶奶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而后吐了一大口痰,痰里还带有一些血丝。从那以后,一家子就很少在一起吃过饭。二婶子家的小飞子再也不敢给奶奶拔眼睫毛了。因为二婶告诫:“那老婆子有传染病,不要靠近她。”倒是三婶家的佳佳老是偷偷的帮奶奶拔眼睫毛。
比死更可怕的是冷漠。自从奶奶病倒后,除了孙子们偷偷的和她亲热外,就只有叔叔婶婶们的冷眼了。她的大脑里只余下爷爷的照片,那份存折如那袅袅的轻烟一样永远的消失了。也许是上帝看奶奶太苦,于是便收去了她那苦涩的记忆吧!可是为什么要留下一张照片呢?我摇了摇头,信步走到庭院之中,庭院变小了。二叔的房子占去了很大一块地方,只留下一排空花盆和几间木屋。炊烟已好久没有燃起了,只有那一排花盆还残有淡淡的花香。澄清地天空蓝蓝地很是纯粹,纯粹得有些伤悲。
一年后,奶奶结束了苦难的晚年,去追寻爷爷的背影。我又想去看看那院子,却发现三叔的房子占去了剩余的地方,庭院已消逝了,连同那萧萧的树和袅袅的轻烟。
下雨了,我呆坐在远处的野地上,看不见叔叔的房子,却看得见心中不灭的庭院。看,那萧萧的树木;看,那升起的袅袅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