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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真的老了,老的如此之快,老得让我无法相信。
我记忆中的儿时故事,全都是一天到晚跟在娘的屁股后面,在田间拾稻穗,在菜园玩泥巴,当娘累了的时候,我会用稚嫩的小手拿着一块满是汗渍的手帕,替娘擦去脸上的汗水。或者,坐在静静的河边,看着娘用力搓洗衣服,娘不时会抬头望着我笑一下,娘的笑脸,真的好美好美。有时我会调皮地向娘泼水,弄湿了娘的秀发,弄湿了娘的花衣,娘有时也会发怒,按住我的小屁股一顿好打。
儿时的故事,仿佛就在昨天,我从小盼望着快快长大,好早日为娘分担一些痛苦。因为父亲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去逝了,两个姐姐先后离家到县城工作,只剩下我和娘在偏远的小山村里相依为命。
小时候,我天天盼望着早日长大,却万万没有想到,我长大了,娘却老了。
二、
娘浑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行坐不安,我和姐姐陪着她到处看医生,但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确诊她的病情。望着娘的痛苦表情,我真想提着把刀,跑到医院把那些庸医都给砍了。
娘几乎夜夜失眠,她说她偶一合上眼睛,便看见死去多年的父亲。寒冬之夜,她常披着一件棉袄跑到我们的卧室里,替我们掖掖被子,或者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因为失眠的缘故,娘白天的精神很差,坐不了一会,她就会到床上躺下,有时只有半个小时不到,有时是三四个小时,但我知道娘躺在床上从来都没睡着。
我们都在家的时候,陪娘说话的时候,娘便精神多了,只是假如我们不大声嚷,我们讲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但娘从不在乎我们说的什么,她只是片刻不停地念叨着她小时候的故事,还有我和姐姐们小时候的故事。
那些久远的故事,我们都早已忘记,但娘却记得那么清楚。她清楚地记得七十二年前,只有五岁的她刚来父亲家的情形,那时候父亲家很穷,娘又是童养媳,经常是上餐吃了下餐却没着落,晚上大多是在村里的大婶家借宿(战乱时候的男人经常夜不归宿),或者睡在牛栏的草上。她记得她常牵着父亲的小手,挤在逃亡的人流中,哭喊着躲避日本人追杀。
解放后娘和父亲成亲了,但父亲却在100多里外的地方搞土改。父亲工作忙,无睱顾及家中的奶奶和妻女,娘毅然将家中的重担一肩挑起,像男子汉一样下地种活。每隔一段时间,娘会带上亲手做的鞋子和衣服,背着大姐走上百多里去看望父亲。和父亲两地分居的日子,娘还参加了修建京广复线,龙源水库等大型工程。在过去七十多年的岁月里,娘经历了几乎所有的苦难:当童养媳,父母早亡,战乱逃亡,两地分居,三年困难时期,文革批斗……唯有幸福与娘无缘。
娘的病是那时过度辛劳累出来的,只是不称职的父亲直到去世,都没有帮娘分担过家中的一丝苦难。父亲唯一一次主动回家看娘是在婚后二十多年,由于文革期间的长期批斗,父亲已经彻底病到,回家不到一年,也就是在我一岁多的时候,父亲撒手而去。娘没有改嫁,她不愿意儿女受继父的白眼,她擦干眼泪,含薪茹苦地拉扯着我和二姐,同时照顾年迈的奶奶,那时大姐已经出嫁,二姐在我七岁那年参加工作。小时候,不管我和二姐做错了什么,娘从来不骂也不打二姐,我觉得很不公平,就问娘为什么。娘说女儿将来要嫁到别人家去,不知道会有多少委曲等着她,所以在自己家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委曲了她。
所有这一切,娘都记得清清楚,而其中有些故事,我们已经完全淡忘,或者我们压根就不知道娘还有如此多的痛苦,因为在我们的印象中,娘从来都是乐观的,儿时的记忆中,娘的笑脸是全天下最漂亮最灿烂的!
从没想过娘有一天会老去,昨天带娘去人民医院看病,今天她居然说,昨天她一个人在家没人陪好孤单,问我们都到哪去了。我大声喊着告诉她:昨天我们一起到医院去了!娘摇了摇头说:你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陪我去看医生?以后不要骗我了!
我静静转过身去,不想让娘看见眼角打转的泪花。
三、
娘,是真的老了,老得如此之快,老得让我不敢相信。
娘一直住在二姐家。春节我们都在二姐家过年,一家人有说有笑,娘也呵呵笑着听我们讲话,尽管她基本上听不清我们讲的什么。她只要儿女都在身边就已经满足,只要我们都健康快乐她就兴奋。当然她依旧会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那些久远的故事,不在乎我们爱不爱听。
初二上午,我们前去乡下给父亲上坟,回到二姐家中时已是午饭时分,娘在厨房里煮东西。娘即使生病的日子,只要没有躺在床上,她都会忙进忙去,一会儿招呼二姐晒衣收衣,一会儿帮二姐收拾收拾。她说人坐着难受,动一动还舒适一点。
只是娘的身体近来每况俞下,已经很久没有帮二姐做过厨房里的活。二姐觉得很希奇,揭开锅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几个西红柿,正随着沸腾的水上下翻动。
二姐大吃一惊,问娘:“娘,您这是干吗?”
娘撑出一丝笑脸,吃力地回答:“我看你们这久没回来,怕呆会忙不赢,先替你们将几个鸡蛋给煮了!”
二姐的眼睛马上就湿了,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像断了线的珠子,“叭嗒”着直往下掉。
“好端端的,你们这是怎么啦?”娘惊奇地望着我和二姐。
我的嘴唇蠕动着,我用手擦了擦眼睛,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娘,您知道么,我真的好想告诉您:您煮的是西红柿,不是鸡蛋!
四、
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断地翻身。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娘,我知道,娘根本就没有睡着,而她也不会知道此刻,儿子正坐在她的床边。
娘忽然睁开眼睛,说她想回娘家看看,最后一次看看外公和外婆的坟。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娘,您知道么?您曾经告诉过我,外公外婆死在逃亡的路上,您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每次回娘家时,找不到外公和外婆的坟山。
娘,您知道么?小时候我天天盼望着快点长大,好早一点为您分担痛苦忧愁。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我已经长大,您却老了,老的如此之快,老的让我不敢相信。
娘,您知道么?我想长大是希望长大后能天天为您带来快乐,只是看到您现在的痛苦样子,我宁愿我永远不要长大,永远都跟在娘的屁股后面,看您回头时的漂亮笑脸,或者在溪边玩水捣乱,挨一顿幸福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