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色下，窗外那墨绿的葡萄藤随风摇曳。一直萦绕在我心里、对去世的奶奶沉甸甸的思念，于每夜的此时此刻缓缓浮升……
小时候，因为父母的工作繁忙，我有一段时间是寄住在乡下的奶奶家里。奶奶有自己的一块田地，因为爷爷终日卧病在床，因此，所有艰辛都是奶奶一个人熬过来的。她总是吃力地背着我到田间辛劳劳作，还尽可能地把用于遮挡炙热阳光的东西盖在我小小的脑袋上，而自己却顶着烈日干活，仿佛不知道疲累似地劳作，汗流浃背，还不时担心地扭头看着我。
所以，我时常趴在她宽广的背上，沉默地倾听着她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安然入睡。
休息时，奶奶总会把我领到田地边的一个绿油油的葡萄架下，坐在椅子上乘凉。葡萄架上爬满了翠绿的葡萄藤，而上面却没有一朵花，没有一颗葡萄。每逢这时，她便会给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但复述次数最多的，却是关于这条葡萄藤的故事。
奶奶说，这条葡萄藤有病，从来不会结出一个葡萄。即便是偶然一次开了零星几朵花，那些花也准是很娇弱、很憔悴的，不到几天就会完全枯萎了。可是，葡萄藤仍然一直在不断地努力生长，生长，似乎是想要结出看不见的果。
我问，那葡萄藤为什么还要生长的呢？
奶奶回答道，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有限的生命中留下遗憾啊。
她让我闭上眼睛去静心聆听声音，可除了闷热，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她似乎明白了我的狐疑，把那布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搭在我稚嫩的手上，引导我用双手罩着耳朵。那一刻，我听到了“呼呼”流过耳际的声音，我欣喜地看着奶奶，她和蔼地微笑着告诉我，那是葡萄藤对我们说的密语。尽管我听不懂，可我对奶奶的话深信不疑。
日子在耕耘中缓缓流逝，我在奶奶的视线中越走越远。
在那之后不久，我离别了乡间生活，回到了熟悉的城市里，幼儿园、小学、初中，父母舒适明亮的楼房鲜明地对比着奶奶黯淡陈旧的房子，同时，奶奶也迅速衰老下去。
再见到奶奶的时候，她已经是气若游丝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精心照顾病重的奶奶，难道为的是奶奶每年亲手给我做的玩具吗？为的是她每个月给我送来不下三次的暖和的问候吗？还是为她在我发高烧时连夜赶来照顾我而报答她呢？……
有一次，我因疲惫而趴在了奶奶身边小憩。不经意间，透过她的身体，我稍稍听到她微弱的心跳声，时快时慢，没有规律可循。我经常能听到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别摔伤了我的孙女儿、别踩坏我的田、别推倒我的葡萄架……”
她还惦记着我，惦记着乡下呐……
我决定和妈妈一同回到乡下。那里风景仿如依旧，但消瘦的葡萄藤的刺眼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它显得比过往更加苍老了、憔悴了，摇摇欲坠地无力搭在架上，我的心不禁感到一丝哀怜。自然地，我用双手有些僵硬地罩着耳朵，尽量让心平静下来，去倾听葡萄藤的密语，尝试着能否从中听到什么玄机，或许奶奶就有救了。
伴随着满浸着失落的灰色瓦顶的远离，我望着孤寂的夕阳被吞噬在破碎的云里，歉疚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击痛我碎裂的心，残辉下闪耀着的，是我两道深深的泪痕。
在那密语中，我只能听到生命的衰败与叹息声。
我强笑着告诉奶奶，那葡萄藤长得很强壮，一切安好。她面带微笑地向我点点头，便闭上了深嵌入眼眶的双眼，再也没有打开过，她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奶奶走了，带着我们的依依不舍祥和地离开了。
办完丧事以后，我又回到了奶奶的老家。远远望去，那葡萄架上只剩下一副飘逸的残骸，分外萧条。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近了葡萄架，正叹着气，无意中看到在架旁边的土地上长了一株小小的植物，更令我惊奇的是，那竟然是一株葡萄的幼苗！
或许，在这百花盛开的春日会有可怜的凋零，可是会有新生命接驳着那逝去而延续不朽的漂亮。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葡萄幼苗移植到我家的院子里，不时罩着耳朵蹲在它旁边，专心聆听着它幸福的密语。
我仿佛感觉到，奶奶就在我的身边，一直守护着我。她仿佛与这葡萄永远地融合在一起，我深信，将来这葡萄苗所结出的果实一定是又大又甜的，因为这是奶奶尽了毕生努力，用积蓄多年的辛勤培育出的优良，蕴藏着生命行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