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看到书上哪位作者稍显义愤的发问---你们有谁记得父母的生日,我才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我不是不记得她的生日,9月15,每一年。每一年都是姐姐打来电话说,后天是妈的是生日,你别忘了往家里打个电话。当然不会是每年如此,比如有时候姐姐打电话给我也这样说---妈生日你怎么连电话都没打?
嗨,我记不太清了。我还依稀记得每每我这样的时候给 我妈打电话,我说妈,祝你生日快乐。我妈就跟我说,瞎,什么生日不生日的,我都几十岁的人了,你听过有六七十岁的人还过生日的吗?我说对,人家那叫过寿辰,再说你不也就三十多岁嘛。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准确的说,我不清楚我妈究竟是三十几岁,更甚的是我都不知道我妈是否已到了四十岁,说起来有点不像话,但那是真的,呵,我妈就我这么样的一个儿子 。我妈说,那么说我还年轻?
我顺流而下---风华正茂。卡,电话那边就挂上了。
我妈爱跟我们说她的理想,她一副凑凑合合的口气---我啊什么都不想了,只要死后能成仙就成了。我们无语。我爸就在一旁笑,成仙,好啊,你侍侯我到西天,我就叫如来佛祖封你个菩萨。就你那破张嘴,当尼姑也不一定有人要你。我妈刚一站起来,我爸哧溜就闪了。远远的,还能听到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赛赛,看好茶杯啊。
我妈的两大爱好,骂人和摔东西。摔的较多的是茶杯,而且多是玻璃的。其实要我选我也选玻璃的,一碎一地,我穿着厚厚的棉鞋就不扫。妈,其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预备讲这些的。
你说,哎,妈,你怎么就那么轻易动怒呢?我爸说是到了更年期。
我妈吃了很多苦,集中在我出生前后,废话.就那段往事我听说过各种版本,爷爷奶奶版,叔叔阿姨版,等等等等,但我始终觉得我妈说的最真---二十多年了,一提起这件事,她一准哭,这就让我觉得不能不服了,我先若非如此,也没有能让人流二十几年的爱情小说或是连环画什么的。我就没有,开玩笑!我还得几年才满二十岁呢。
哎,我妈还有宗教信仰。她唱的那什么歌,一听起来我就头晕,什么找点时间,找点空闲,领着 孩子,到教会看看。我不乐意啊,那地我可不想去。我妈倒不理我,接着唱她的---找点时间,找点空闲,带上圣经,常到教会看看。敢情她眼花。谁知下句她居然唱成---妈妈预备了一锅唠叨。我妈还会武功,我亲眼见到她对我吧发飙,使得就是九阴白骨爪。
我那时认为我妈的信仰挺失败的,骂人依旧骂的那么凶。不过我爸都忍住了,我们也就没什么话说了。O了 。
我妈喜欢的歌曲都是历史上流行的,遗憾的是她始终未能与时惧进。毛宁、解小东是她的偶像,人家那个歌唱的,字正腔圆,不像我们喜欢的周杰伦,快使用双接棍,哼哼哈嘻。
我妈一度给我的感觉,她爱钱多一点,都多过我。因为每次我向她要钱感觉就似乎在抽她的血,不是我难过,而是她痛苦。这也使我不只一次下定决心,不向她要钱了,饿死算了。当然,我认为饿死了更对不起她。她那心疼的感觉我从未见过,从没见到过她为我而难过成这样。每次我跟她这样说,她就会带我回到过去那个下雨的夜晚---下着好大好大的雨,我发了很高很高的烧,那路很难走很难走,家里还能有谁呢?妈妈和她发烧的儿子而已。然后就是路上那什么什么了,大家都知道,省略不写了。我妈跟我说起 这件事的时候看上去很投入,表情很到位,就是有点乱,就像不是我而是她发烧一样。我妈爱跟我说家里穷,穷的都吃不起盐了,你就不能少花点。我说 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多了会上火。至于盐吃多了会怎样,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我妈是不知道的,而且肯定不会去试一试。我跟我妈讲投资,讲我也一知半解的股票,讲我的价值,我跟我妈说我就是那优股,升值空间很大。反正这些她又不懂。我妈讲的什么其实我也不懂,她说,你看你都懂那么多了,怎么不懂娘的心情呢?我说我懂,我妈的话听起来酸溜溜的,我估计我说不懂,她就要哭出来了。
秋去春来,燕子跑啊跑,不是,燕子飞啊飞,一年一年的。小时候我还以为可以追的上。然后我越跑越快,也越来越觉得我大概追不上那燕子。那么一天,我借来大爷的气枪,轰下站在房顶的一对燕子。我妈就在我背后,看我的眼神明亮又似乎有些忧伤。
我妈对幸福的定义也很简单,就是有那么一天,过上有钱人的生活。我觉得很合理,因为她从来就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对我们没有经历的事情,我们从来就没停止过幻想。我妈对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将来赚大钱,买大房子,开大汽车,娶个好媳妇。听我妈那口气应该是买个好媳妇。我也乐意和我妈一起畅想我光明的未来。我妈迷奔驰,我就说见来给她买十辆;我妈爱健身,我就说年给她建一座体育中心;我妈爱听戏,我的天,我最不能受的就是那什么戏,我就跟我妈说,等将来买个大铁笼子,把那些演员都关起来,想听谁谁唱,不唱不给饭吃。我妈又问我想不想出国,我抬眼向窗外的小池塘望去,告诉我妈我情迷地中海,伤心太平洋。我妈忽然就忧愁起来:我就知道你长大靠不住,你一准把你娘丢在一边自己去其他地方吃喝玩乐。我故作夸张的说,有那么严重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妈问我,那李某人怎么回不来了?
妈你别说了,我都崩溃了 !
我也就实话实说,表达一下内心感受,我妈于是就不说了,动起手来。使得还是九阴白骨掌。
我妈经常打我的,还是很有特点呢。她不亲自动手,往往借刀杀人。只要我哪一点不让她满足,我妈一般就是这副模样:满面愁容,双目微闭,很受伤的样子,我也知道,马上要受伤的就是我了。我妈比较经典的一句话就是,他爸,你就不能管管他吗,我是管不住。我经常就是这样惹我妈生气,招我爸打的。
我妈那个年代,上中学的年轻姑娘不多,这就使得我妈经常产生咱是个文化人之类的错觉。我妈是真的上过中学,还毕业了,就是毕业证没拿到,没什么,也就是成绩太差吧。不过我会说的第一句话倒是她教的,什么吗自然不外乎妈妈啊爸爸啊什么什么的。我会背的化学元素周期表也是她教的。到中学第一节化学课,我们老师让说说对化学了解多少。轮到我时,我就洋洋洒洒的背了那表,的十几个字,当场就把大伙震住了。效果当然好,无非就是几个字念走了音,连老师都不认得了。我回去跟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妈还特神气,又跟我讲什么持久记忆力什么什么的,我都知道她要怎么讲---什么什么那还不简单,你只要那么一背,不就记下来了。我都,真的,十几年了,就是搞不懂那么一背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把我妈那次千里走单骑,之后被火烧赤壁当作她人生的一个分水岭的 。我妈那次只身一人千里寻夫,被侄女烫伤了夏天裸露在空气里的细胞壁,很多细胞壁,反正难过的不像话。之后就是在家一躺数月,我的那些亲戚可把我妈照顾好了 。家里那是最多的就是鸡蛋,多的不像话。我天天拿几个到屋后工地上去找那些石灰池煮鸡蛋。我妈好了以后都不能看鸡蛋,说反胃。后来经过她的努力,邻居家连鸡都不养了。
大病初愈,我们一家痛苦的发现,我妈的体型被忽视了几个月之后,变成了我们不敢接受的样子,太强了,我感觉,我爸算是完了,以后他绝不是我妈对手了。一句话,我妈是实现多年的梦想,发了。
发的跟个馒头似的。
我妈是很轻易就动怒的一人,较多情况下她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想这多半是因为无可奈何吧。孙登曾对嵇康说过,你性格刚烈又德才俊秀,能避免祸事吗?我妈也是,我妈那些可以归为特点,或者说是习惯的东西无不要她生病。比如我要是在一个星期内打电话给我妈,可以概括的讲,1、3、5是好好的,2、4、6就不是好好的。至于星期日怎么完全不得规律。我们也习以为常。然而我们不知,我妈似乎在酝酿着大病一场。
我妈病了,还是以她讯雷不及掩耳之势,住进了医院。
我去医院看她。我妈正坐在病床上,小小的铁床上面只有薄薄一层被子。那不过是稍显暖和的初春,拥挤的病房里空气 污浊,药味弥漫。我刚进去是我妈都没注重,她正专心的盯着头上的药水,往下,一点一滴。输水的速度很慢。我妈望着那药水的眼神就像一个无法面对失业后的生活的下岗 女工那样,有些不知所措,孤立无援。她一个人,我爸也不在。
她一个人,呆呆傻傻的,不像以前那样尖刻,也没有 我向她要钱时的忧愁。
一个护士从我身边走过,顺着我的目光小声嘀咕:那人是不是有病啊,这样都半天了,也不知道看个啥。
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只是有些替我妈难过。我回想以前和我妈走在街上,我妈可以对着整条街的人指指点点,嬉笑怒骂。我当时很瞧不起我妈,我说总有那么一天,你也会被别人这样,在背后被人指手画脚。果然这个预言就应了,却让我感到有些悲凉。我妈的模样让我联想起电视里那些孤苦的老人,我感到有些难以承受。我甚至冲动的想就把我妈拉到大街上,我们在背后骂骂人,那有什么呢?我们不过是在背后说说小话。那时我总能感觉到我妈近乎指点江山的豪情,显得都有点风华正茂。
我轻轻的走过去,想着作为在她身边的儿子,我是够失败的。心里有些阴郁。近前可见我妈的眼里潮潮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对我说你放假了啊。我点点头。我妈又说,我嗓子疼,喝不下药。我不知所措的又点了点头。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有些希奇的,我想起了我妈的生日,1966年9月15日。我只记得这些。坐在我妈身边,我有些想流泪。我真的说不出话来。我妈说,你爸出去借钱去了,这里取不到钱了。模模糊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听见我妈把上城讲成上升,我想劝我妈别说话了,而事实上我张开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和我妈都没再说话,病房里也有人向我们张望,压低声音似乎想听听我们在说什么。气氛有些难过。
我坐在狭窄的床边,只是想哭。我对我妈说,妈我不去上学了。不知道是我没有说清楚还是我妈没听清,我妈跟我说的话我是听清了,她说你要上学你就去啊,你爸反正就要回来了。我妈一定以为我是说我要走了,要不管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去上学。我难过的泪流满面。只是我怕被她看到。我想跟我妈说,妈你不知道, 我可爱你呢。我当然没说。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不敢让她看到我流泪,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对我妈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用那样的声音对我妈说,妈你怎么弄的,都病了怎这么长时间了。
我想我妈,我从未见过我妈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想不出我妈面无表情是怎样的心情,我甚至难过的想,我妈要是真这样去了,那可算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姐给我妈买了一套挺好的衣服我妈都没怎么穿过,也就是在床上自己比划一下。她渴望在众姐妹面前的那种有头有脸的生活,怕是要遗憾终生了。我清楚我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也曾一脸幸福的对我说,将来老了希望能和一群老太太到大街上去扭秧歌,就跟电视里一个样。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给我妈做件事的冲动,再等上两年,我妈要还喜欢奔驰,我就给她买十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