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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小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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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小Y

很多年前,小Y始终坚持认为自己可以成功戒烟,还认为自己迟早要做一个泣不成声、万念俱灰的槐南怪梦。毫无疑问,他会置身六楼后窗的一间琴房之内。房间里除了有珠江钢琴、折叠沙发外,还该有半盒因长期受潮生出霉斑而无从下口的七色香烟;桌角边一台足以伤人的AIWA收放机上蒙了淡淡的灰。他若拉开半面树叶外形的窗帘,便能听到体育馆内运动员身上传来的流汗声。他还能看到天的最远处泛起几抹绸缎样的橘黄色云彩,失掉光合功能的伊吕波枫坠到上面后纷纷失足跌倒,溅得满地是血。太阳半推半就着沉入后山之际,几只冒失的燕子从当间飞了进去,好一会儿才飞回来,终因未能甩掉影子而沮丧不已。

小Y心头一紧,一定是秋天啦。

小Y并不是他的真名,只是朋友们喜欢这么叫他罢了,但小Y本人并不是非凡满足这个称呼,因为别人这样叫他就会让他联想到一条狗。他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会像一条狗的,所以有时候别人叫他小Y,他会哆嗦几下,白那个人一眼,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开。顺便提一句,小Y很怕狗。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小Y在一个有秋千的酒吧里意外的从小X那里得到了两张一个月后去夏天的车票,突如其来的礼物使他变得难为情起来,趁人不注重一口气喝下了整瓶500ml的汽水,天亮的时候才想到自己一直忘了摘墨镜。

不得不承认,小Y是个轻易害羞的人,晚上去音乐厨房吃西餐的时候小X就看出来了。小Y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啃,耳根一阵阵的泛起红潮,嗓子也像被槟榔哽噎过一样,最后还用筷子去喝了小X替他点的罗宋汤。我想换作平时他一定不是这样的。小X说,知道吗,你的样子会让我想起海明威。小Y摇了摇头,不一会儿,又点了点。小Y知道那个美国作家,《老人与海》小Y看过一半。只是小Y直到后来也没能明白,小X指的究竟是由他想起海明威,还是从海明威想到他。

还是许多年前,小Y假设出那诗样的梦境后,随即便想到此刻北京街头的行人一定全在瑟瑟发颤、毛发直耸;哆嗦出的京片子无不是诅咒老天肠穿肚烂、千刀万剐的良好愿望。小Y甚至能清楚看到一位曲项向天、红掌叉腰、下盘稳如磐石的四张大嫂,正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引出三坟九丘、诸子百家之类难能可贵的经典桥段。小Y当即激奋难当,恨不得立时现于大嫂脸前,为伊敲亮小锣,打响小鼓,方才罢休。如若不然,宁死。

可惜,小Y终没能为一位能说古话的大嫂敲亮小锣,打响小鼓;也没能为伊人壮烈死去。这是之前他万万不能料到的。事实上,他不能料到的事还有许多。比如,小Y就不能料到自己这时正要睁大眼睛醒来;他也不能料到,醒来处,正是六楼后窗一间琴房之内。

许多年前小X一直希望小Y能变成海明威。她潜意识里认为,只有和海明威躺在一起才称得上完整,而不是小Y这样碰见生疏女人便不知所措的毛头小伙。小Y对小X这种想法很不以为然,他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没能完整看完一本海明威的作品,究其原因是他从形式上就不认为自己会和海明威有什么比较关系。夜里躺在床上抽烟的时候,小Y一直想找机会跟小X好好谈谈有关是否有必要养一条狗的问题,为此他们之前争吵过几次,小X知道小Y怕狗。话到嘴边小Y又憋了回去,他见到小X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从楼下租来的伍迪.艾伦,手上还捧着一袋下午从超市买来的话梅,时不时往嘴里送上一颗。这让小Y看了十分生气,因为那袋是他的。小Y忘记了电影的名字,但他确定以前看过,这是一部漫长而乏味的片子,大量长镜头的运用让他倍感宿醉的恶心。小Y始终觉得电影应该是布满激情的。

吃过晚饭,小Y和小X又为究竟该由谁来洗碗有了争执。小X说,你这个无赖,你难道不清楚洗碗是你的本职工作吗?说着,顺手从抽屉里拿出签有小Y名字的《关于日常家务的若干条款》在小Y眼前晃了晃。小Y用几乎失真的声调说,你这个骗子,说好是你做饭我洗碗的,现在的状况是我又做饭又洗碗,白天还要拖地,你难道就不会不好意思吗?说罢,小X果断地摇了头。俩人对峙了一分钟后,小Y系好围裙悻悻地朝厨房走去。小Y是个极其富于浪漫的人,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的落地窗都打开了,他能感到晚风的方向是丝绢的线条。小X把头埋进他怀里,她的喘息让小Y觉得像是挠痒痒。小Y注视了小X很久,小X的嘴唇让他想起去年田地里遇见的满山的油菜花。他哧哧地笑了起来,直到小X说她想要了才把灯关掉。

小Y想起当年想到那个梦时之所以如此惊愕失色,大概是发觉自己正要在一位姑娘怀里毫无预兆的醒来。从天而降的清醒让小Y感到前所未有的冒昧,冒昧得如同子宫深处一场蓄谋已久的交通意外。小Y一下子坐立起来,大骂见鬼了。姑娘叫小Z,小Y醒来之前她正稀里糊涂的对小Y抛出一堆莫名其妙的句子。小Y只隐约记得其中一些生字,面容却模糊的很,只觉得那似乎该是些某种程度上迷信的字眼。小Y双手抱住脑袋使劲回忆,他意识到那些句子对自己而言或许十分重要。小Y确信自己现时的存在并非出于一场意外,身上绝无跳绳一样的脐带;他确信自己是一匹蝌蚪的合法演出。偏头痛这时再次发作起来,小Y直觉得自己要发狂,要拿脑袋往墙上撞。小Y希望脑浆能携同那些隽永的句子与疼痛一道倾泻而出,到时他会愿意像教堂唱诗班赞美上帝一样,用最虔诚的文赞美那些句子。

小Y觉出这样的醒来定是尴尬而繁琐的,是不堪忍受且逻辑错乱的。实际上,小Y也果断而果断地否定了这样的醒来,他要送给自己另一次心旷神怡的醒来,甜蜜得会像平安夜里塞满巧克力棒的长筒袜子。故此,便顺理成章的发生了以下这样一次清醒。

2001年夏末将尽的午后,小Y像遗体一样躺在小Z怀里。也就是说,这时的小Z必须让自己变得像一口红木棺材或十来尺裹尸布那么庄重。裹尸布一直是西方唯心主义份子穷极一生疯狂追逐的上乘纺织品;人之将死,那东西会比整个北欧大陆都来得重要。但南方天又湿又热要出疹子,小Y便只好倾向于红木棺材。事实上,小Z本就该是小Y前世今生的红木棺材,不长不短、宽窄随心;冬暖夏凉,蝇虫不扰。小Y直觉得自己要醒来,便已就睁了眼睛。没有突如其来的错愕与慌乱,阳光也还和煦,风柔得吹不散一片云彩。万籁均是安逸,亘古时候的一次契机,化作此刻小Y眼前的万种风情,仿佛时间都比那时更慢得百万倍。

他听得小Z这样念道:你是我最后一次经血,我爱尔兰永远的痛。小Y知道女人例假期间靠饮用大量热水止痛;可天经地义的自由取消各种课时,假如愿意甚至不用参加期末考试。这是小Y中学时代长的唯一见识。但小Y始终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是一次危言耸听的经血,无论哪次都不应该;更加不相信那东西可以和爱尔兰扯上什么关系。小Y对爱尔兰的熟悉仅限于知道一支叫“爱尔兰共和军”的武装组织,这是他从电视里看来的。他那时总觉得那一定是社会主义的远亲,也在为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而“斗私批修”,而高喊“不自由,毋宁死”的宗教口号。后来搞明白那其实是个四处惹是生非的流氓团伙,专干些打家劫舍,暗杀绑票之类的不法勾当。这就让小Y多少有些失望。故此,小Y只好把小Z那句话理解成一次歃血为盟的苟合;让人感到心惊肉跳,感到大失所望。

小X走的那天,小Y终于想起要对她说有关John Lennon的一些事情。他告诉小X,John Lennon结过婚,有一个可爱的男孩,他还为男孩写了一首《HEY JUDE》。后来他离了婚,和一个叫大野洋子的日本女人在了一起。“那女人是个画家,却不喜欢画画”小Y说“有一次他们做完爱,大野洋子告诉Lennon,她很幸运,她爱上了他;Lennon仔细看了洋子的眼睛,想了想,就告诉她,很不幸,自己也爱上她了”小Y问小X你是怎么想的,小X便说她憎恨日本女人,又说,你不是海明威,也不会是John Lennon。

说完,走了。

后来,小Y去了另一个城市,结了婚,从此再没对人说起过小X,当然,也没有跟人提起过他01年做过的那个梦。事实上,小Y一直没敢告诉小X,John Lennon和海明威一样是死于枪下的,不同的只是后者是自杀。他也没有告诉小Z,那天他再次醒来的后半夜里便立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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