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不曾爱过它,怜过它,它也不曾向我们乞过爱乞过怜.它的生命无非是一种淡漠的挣扎,艰难却波澜不惊.
我有一位将要上工作
单位的好
朋友,他在工作
单位四周与另一个
男孩和租了一套公寓,房租不贵,公寓也很宽敞,两个人住着绰绰有余,于是也时常呼朋唤友,在那里聚聚,我自然是那里的常客了.不久之后的一次拜访,我便在客厅中发现了一个慢慢踱步的肮脏毛团.
前几天在夜市上见过它,还不足月,料是生着病罢,卖主要价很便宜,3块钱,索性买了回来.
朋友指着它,随口应道.
我一向不喜欢饲养宠物,更何况它长得一点也不可爱,脏兮兮的,甚至有点令
人生厌.之后我知识漫不经心地瞟它一眼,便不再理睬了,正如它也并未对我的到来呈现出任何热情.
如今,当我再次
回忆起它,才知道当时的随意却已井井有条地勾勒出它的形象:瘦骨如柴的身躯,且因病脱落大片毛后的背脊,使它显得狭窄异常,但是也更衬出那双
眼睛的大与黑,似乎两颗熟透的葡萄镶嵌在眼眶中,
眼睛下方却始终湿漉漉得腻着一片毛,仿佛它日日夜夜总是那样泪流不止.它的丑脏狼狈足以街上任何一条流浪猫匹敌,但它却尴尬地丧失了流浪的自由.
从那以后,每一次的到来,我都感到它无声无形的压迫.它与这个公寓,与这些住在里面的人以及向我这样的访客是各自独立的,毫无交点.他们这些粗心大意的
男孩从不曾想到它,时常忘记给它喂食.吃一顿饱饭是它难以企及的奢侈.从为有人真心去同它玩耍,与它
交流,即使
偶然心血来潮象征性的追弄一下,也心不在焉.它更没有离开这里的权利.许多天中,它有颤抖的腿支撑起自己,无数次注视着那扇时而洞开时而紧闭的门.我们从门里出出进进.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
生物垄断了门,只是我们能象走出房门那样轻而易举地走出一扇扇看不见的门吗?我想,那时它的眼神或许被绝望情绪搅得浑浊不堪,如同洪水泛滥的
河流,掺杂着泥沙
垃圾,甚至是漂浮的死尸.
它刚来的时候一定还拥抱着希望的幻想吧,随意每当我扣门时,都会听见一阵由元及近的喘息声,脚爪刨在防盗门铁板上另人牙龈发酸的爬搔声,以及朋友大声呵斥声.每次朋友只把门打开一条缝隙,让我侧身挤进去,又即刻"砰"一声关紧.
不好意思.朋友总是笑笑对我说。委屈你了,可是它每次都想溜出去,不得不防着点.
我看了它一眼。它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象一只只飘在半空中的
风筝.现在它很平静.它收回所有已放飞的希望,拖这斑秃细小的身体,一步一摇地向
厨房走去.
从此以后,他对敲门声最激烈的反应也只不过是抬起眼睛,冷漠又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我不能分辨它是否在看我,抑或是看一个他无法碰触的远方。
如今我会想,即使真让它溜出去又何妨?曾经的做法对于我们对于它来说,也许都是一种欺侮.剥夺一个生命的自由权,是最残酷最野蛮的行径.然而这竟是我们文明人的拿手好戏 ?!用来对付同类异类,娴熟无比!
我却将军的被囚者固然可怜,囚人者亦然可悲.被囚者身陷囹圄,囚人者心入牢笼。
所以有的时候,当我和朋友一起唏嘘时,它都会幽灵一般隐在某个角落,用一双加缪的<局外人>中摩尔索失的冷漠目光将我们笼罩。我们逃不开,忽略不掉。那双眼睛平淡却并不单调,含蓄却并不内敛,湿润却并不哀伤。这目光忽然让我感到手足无措,让我觉得岁小了好多好多,变成了一个迷失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的
孩子,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那些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时光的流逝宛若星辰之位移,一切都在不止不决中进行。
高中的学习愈加繁忙,我想一只被蒙上眼罩套着缰绳的驴,围了一个社会设定的虚无缥缈的石磨步步空转,却丧失所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些日子里,似乎连梦也并非归自己所有,当梦里充斥着的不再是甜蜜和忧伤,而是枯燥的数学公式与政治概念时,我就不再为自己
失眠而惋惜了,我再没去拜访我的朋友们.就这样,从第一片
叶子开始脱落到所有树木都赤裸得可怜的整段秋去冬来的
时光里,我几乎已将他们遗忘.
今晚来这里聚聚吧?我做了一些菜.朋友发
短信说。正好是平安夜.
那天晚上我如约而至.能来的朋友都来了,我们围着喷香的卤菜和温酒坐了一桌.它倚着墙,歪着脑袋斜睨着我们。它已经长大些,但是腿仍是不停颤抖,,一身稀稀拉拉的毛因为肮脏而全都纠结起来,如同一团超齐服役的拖把头.
我不知道它是否能扛得过这严寒的冬天.
大伙欢畅着,与此同时,窗外的
世界也变得激烈异常。寒潮锋锐的刃尖刺进这个城市.风从地面直冲而起,仿佛
水泥路面不满了大鲸的鼻孔,而它们都在同一瞬间呼出气流,风象一张挂满钩子的大网,钩起纸屑,
塑料袋子,漫天旋转,
笑话告一段落了,大家默默地啜着酒,我们的眼睛逐渐迷离了。然而他不,它的双眼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它的脊背忽然弓起,耳上细瘦稀少的一丝丝绷紧.它纵力一跃,扑至窗前那张书桌。它眼中绽出一种悍然的凄绝,冲着窗外,它发出一声"喵"的尖啸,如洪钟如裂帛从梳齿上飞快刮过.
我们一齐放下杯子,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它身上,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如此多双眼睛关注着,仿佛一束束锥光灯把那张简陋的书桌变成了舞台。它没有矫柔造作,然而浑身颤抖地更厉害了。风在窗外呼啸,冲它露出森森的白牙.
气温斗直降.它不住地叫着,声音从蓬勃狂暴到嘶哑凄凉,眼睛里闪耀着晃动的火苗。
它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我的心忽然感到一种赤裸裸的疼痛。风声.猫叫.天寒地冻,空寂中一切都显得那般苍凉.在我
记忆中,它足足嚎叫了一夜,我想它的喉咙一定渗出丝丝鲜血.
经历了那样一个残酷的冬季,就这样天气回暖,草长莺飞,就这样绿树成荫,骄阳高照.就这样那场在我头上悬了三年的考试如同一只巨象,一脚一脚从我身上踏过去,在胸口留下不灭的痛苦凹痕.
我在考完试后的第二天去了趟朋友家,走进公寓,第一束目光就被它吸引过去,.缩在墙角的它又变瘦了,毛疏似秋草,肮脏不堪,臭气熏人,眼睛里却意外地闪耀着一种落魄狂客式的尊严。它直直地迎上我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自惭形秽。
我深刻记得那个平安夜它冲着窗外疯狂咆哮一晚后,我们都以为它从此要变了,变成一只野狼般尖锐的爪子和荧绿眼睛的野猫,然而它如今还是和之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萎靡了.我忽然间有点自责与愧疚,我还有人性吗?为什么人要那样在乎外表的丑恶?为什么经历世俗后就那样轻易从善良改变到恶毒?为什么不为善良先屏弃自己可笑的喜好呢?
我好丑陋.
我径直走向它,蹲下身子,伸手抚了抚它纠结的毛.它颤栗着往后缩了一下.于是我放了一盆热水抱它进去,这是它今生第一次体验到洗澡的
滋味吧.它战战兢兢地泡在温水中,眼睛里荡漾者波澜.虽说猫是怕水的,但这双瞳孔从绷紧到舒缓,从隐秘到展开,似乎要传出千言万语,然而当我注视着雪白馨香的它时乐得笑出声来,这双眼睛又如同
玻璃珠般木然,它宁愿把一切都藏匿起来。我买了药,喂它吃过,我决定将它带回家收养,当我认为它的好运将要开始了.
那是它第一次走出了幽禁它一年多的铁门,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刺目的日光把无数只箭射入它眼睛,慝几乎退缩了。最后它跟着我们走下楼梯,上了街道,静止的
建筑与流动的车辆投映在它的视网膜上,它应接不暇。那天下午我们散了很久的步----两个人,一只猫,知道夕阳笼罩下来.夕阳很暖很甜美,风儿带着微微的潮湿。我们并肩坐在
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青山肃穆的轮廓。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坐到天黑才起身,我们深深地吸了口少有的未被
污染的
空气.该回去了哦,我轻声地叫了它,可是它没有回应.它趴在我们的身边,安详地瞌着眼睛,想必是太累了睡着了.我走近它又叫了一声,它仍然一动不动。我揉了揉它被我洗过后干净的白毛,这身体已经开始变凉变僵硬了.
而那双眼睛再也不能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