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暴烈
胡琴咿呀的重复,弄堂泛着清晨潮湿微腥的清新空气,地拖上的水依着发白的台面缓缓滴落。杨太太门口卧着她家的花猫,皱着张倦怠的脸,对穿堂而过的姆妈不理不睬。木楼梯上的灰在阳光下,被高跟鞋踩得飞舞。月份牌上的美女笑得低眉顺眼。身上的旗袍是雍容华贵,旗袍下的一角,草草记着号码:面包房,张先生,李小姐,阿小,苏裁缝……一径下去,显出些热闹的人气。
男人的领带夹闪着的哑光,生发油芳香又油腻的味道,孩子穿得短且肥的影子,小黑盒子里飘出来的周璇的风情的歌。一场人间正剧在并无新事的日光下上演。
不是那个台湾的R&B天王唱的《上海1943》,更不是小资伪小资都会插上一嘴的《花样年华》。我要说的,与此无关。CD机里转着的光盘,刻着曲调,摆出怀旧姿势的孩子们热爱的曲调;张曼玉曼妙的身段衬着旗袍愈加不菲,电影上演后马上成为商场橱窗里高贵的风景,成为街头女子的装束,成为牡丹卡上的一串数字。
而我要说的,与此无关。
它不是王安忆笔下《长恨歌》里的上海,比那要更早些,早到白流苏刚刚对着镜子描好眉眼,早到葛薇龙第一次端鸡尾酒活跃在绮丽的派对,早到那个上海,张爱玲迷恋的上海。
一次次想写张爱玲,一次次搁下了笔,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你可试过,被一段絮语般的文字,被一本絮语般的书,弄得无话可说?满心铺天盖地的感动和悲凉。
那个空间,小小人物继续他们小小的生活。隐忍的生活。担负小喜小悲,小奸小邪,因为见惯,不再惊乍。日光之下的弄堂太小,小得像要装不下那样多的眼睛,透过门缝,窗,珠帘,镜片的眼睛。总是要生活,门切不可关得死死,死死就是暧昧,也不可全部敞开,因无人这样去做。
阴湿的天,腥闷的天,终要在这狭小的弄堂过,终在这逼仄的空气中过,新生的唇齿新生的人,美人终将迟暮。天色会暗下去,暗下去。
有人,到底做了张布景下的角色,到底被一批批读者,窥去了生活。想起第一次读张爱。初二某个无聊的夜里,刚从纠缠不清的数学题里逃出来,倚上床边,信手翻翻,并未看出这个絮絮不止的女作家有怎样的好。就随手关了灯,睡去。
想来,年轻的心,到底是读不了张爱玲。有点想王家卫的电影,大家都说高深都叫好。年轻的孩子们捧着爆米花清脆地嚼,看《2046》,看的是梁朝伟和王菲,看明星的动人的脸和体态,不爱明星的,看得昏昏沉沉,差点睡去。于是有人看完说,拍得真好,梁朝伟帅得无法无天那,有人说,看不懂,剧情,剧情到底是什麽?
是的,剧情,年轻的心,更在意的是剧情,或者说情节。长大一些,知道了“格调”,“品位”。知道消费,要紧的是情调二字。知道几年前读村上春树,玛格丽特.杜拉斯是情调。现在便少有人再提。知道咖啡是星巴克,冰淇淋是哈根达斯有情调。不是说了嘛:“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女朋友在意的到底是那点优质的情调,所以,皮夹可以瘦点,再瘦点。我们,这些城市动物,追逐的无非,是奶油泡沫蕾丝花边。情调,联想更多的是,漂亮杂志,偶像剧里,广告一样的生活。
年轻的心,不适合看张爱玲。当然当然,年轻的孩子,会把《红玫瑰和白玫瑰》里那个经典比喻:红的是胸口的一粒朱砂痣,白的是床前明月光,记得熟熟,记得卖弄。可年轻的心到底,读不出张爱玲的凉,冷,静,漆黑,诡异,暴烈。因为心是活泼清浅的。沉静,和年纪,过往有关。
我以为年轻的心,更适合看三毛。因着她延续了张爱玲的天真,对俗世的迷恋。同时三毛没有张的冷寂的警醒。三毛的纯粹的天真,欢喜,不是张爱玲的。
后者对世事的无常,荒凉,对“再也回不去了”(《十八春》)的怅惘,看得清透。知道抓不住,于是无所恃,无所期待。人间繁华,终不过成盛宴后的苍凉。于是张有她的凄厉和凌冽。
所有的寄托,索性是对俗世细枝末节的关注。比如张爱玲对色彩的敏感,那样多的颜色,“烧透天的红”,“孔雀蓝”“珠灰”,“葡萄紫”……会用“像浑身生了冻疮”这样出色的比喻说那件继母给的,碎牛肉般的黯红棉袍。不过是俗常的比喻,就那样贴切,把寄人篱下的隐忍,淡漠,厌恶,写进了骨头。
三毛更像孩子,两人,同是女子,敢爱敢恨我行我素。三毛热爱物质。张爱玲亦如此:在战乱的年代跑出去为吃一碟冰淇淋并抱怨口味不佳。乐意拍照,不遮掩女人的虚荣,迷恋色彩,热爱服装,热衷饮食。又是大胆,《我的天才梦》里,摆明了在直言:我就是天才。敢说“出名要趁早”,在中国的文人里,是个异端。
但到底是两类人。三毛是张的追随者之一。戏剧般的生活到底是罪过的,张爱玲说,而她自己过的,恰就是这种生活。说句和文学无关的话,至少对胡兰成那段卑微又无忌的爱情,已不是常人能够消受。李碧华说,在纷乱年代,能叫一个扬眉女子低头的,无非两件:一政治,二爱情。
而我们看到的也只是那张最最有名的,单手支腰的照片。眉宇中有不屑的照片。保持鹤立鸡群姿势的照片。我们看到的张,照片总有那种冷看云烟之势。
说远了,张是个异数。文学,自五四以来,能凭着有限的作品得到至今的无限追随的,其一鲁迅,其二张爱玲。
今天人们所看的,也许更多的,不是张那种浸到骨子里的“看透”,不是张对纷嚣的,尘埃遍地的,叫人齿寒的……世事的描摹--当然,假如仅是描摹,大师就不会叫大师了,还有极致的爱恨过后,清冷的漠视,或者叫,宽容。
张总是闲闲点炉沉香屑,讲她小小人物的小小悲喜。我们,却在一次次的玩味中,看出她的流光:人心盘结的计较男女间的猜忌,掂度,写出一群有情在心可无情去爱的男女,可怜得叫人不忍生恨。
这光彩,一点点从絮语中抽出时,令我们注视得,触目惊心。
一直以为,好的作品,是能唤起阅读快感的,就是“好看”(纯属个人偏见)。在今天,好看,有生趣又耐看的,并不多。有“情调”的倒很多。中文小说推出一部部,鲜亮封面,光亮书脊,像装在透明器皿里,供足营养,长的一个模样,表皮健康粉嫩的克隆婴儿。当然,婴儿生产出来,交到读者手中之前,穿上了款式各异的时装。
有人消费,有人生产。
张爱玲,一次次读她,就一次次更喜欢她的名字。这样艳俗的名字!张本来就是太庸俗的姓,爱,玲,更是我妈妈和我姥姥那辈人常用来取名的字眼。
人们追随她,着迷她传奇的身世传奇的爱情,着迷她在女性立场上的坚持,着迷她的三十年的隐匿的生活,着迷她孤寂的死。而我,还着迷这个大俗的名字。为什麽不起个更有风月气质的笔名?向那个年代的“冰心”“周瘦鹃”之类?
偏用了这个名字创作,偏不愿意在那个年代所有作家急急表白立场的坚定鲜明,随着附上几句颂歌。她的偏执,用自己对凡俗生活的执著,突显出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清高。没有纯粹清明的立场,没有一定的好和坏。守着独个儿的空间。
深居简出,逃避媒体,在演艺圈里写词的,有个“林夕”。词写到了一定的好,不必我再做广告。从事创作,和艺术有关的工作,当地位,武艺,高到一定段数,自然无所顾忌,因为有恃无恐。
这是张爱玲,才情满溢,不事张扬。不屑张扬,连技巧都快要去得干净。剩下清冷。
看《十八春》,曼贞坚硬地生存,看得人心钝钝的痛;《红玫瑰和白玫瑰》,振宝的空虚与残忍,竟叫人生出同情;《等》,正在老去的,已经老去的女人,肮脏又体面的男人,叫人从足底升起严寒。她的暴烈,覆着温柔宽厚的表皮。不会把情节推向极点,如生活本身,丑陋不会毫不遮掩的暴露在我们面前。
孩子不应看张爱玲。城市的孩子有单薄的快乐,清浅的享受,爽利的消费,优雅的情调。也许,更适合看张小娴的言情小说,郭敬明的青春小说,刘墉的哲理小说…….喜欢某个作家,我会自私,呵呵,不想要别人的误读亵渎了她和她的字。而自己是否误读了,天知道!一次次深入,向潜入更深处的海。张爱玲,叫我们一次次惊艳。
这女子,这临水照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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