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
从出发至现在，滂沱的暴雨连同震耳的响雷都已隐退。天色还是化不开的浓稠，铅灰的毫无深度，浅白的没有安详。似乎一个洗过染满各种颜色的排笔的盛水塑料桶被
孩子不小心打翻，里面掺杂着丰富色素的液体迅速蔓延，堆积成黯淡的一片。
即使在没有
光线的衬托下，铁轨之外的树木、房屋仍能带给人们
漂亮的享受，从而产生诸多
联想。目前，窗外是一片长满白桦和平顶房的原野，这么说是因为那些高低出入不大的瓦房看起来仿佛原本是从坚固的土地里生长出来、应该自然存在的。也因为它们的低矮与白桦笔直峭跋的树干相映就像
童话中的
风景一样协调。
一排白桦树丛似乎被某种管乐吹奏的轻快小曲感染，
叶子彼此稍微颤抖，好似微风拂过因闪电般
幸福地颤栗而生起许多细小波纹的
绿色海面。开裂的银灰树皮与屋墙爬上的细长沟壑使我更加确定这是油画中才可能生成的质感。伴随着车轮在连杆带动下与铁轨摩擦，继而产生的八拍子节奏。我将身子抵住窗边的小方桌，饶有趣味欣赏着窗外不断滚动的长长画卷。
当离火车很远的原野边缘，山脉起伏的淡青模糊轮廓开始跃上视野最上缘时，广播里的女声提醒人们火车即将驶进下一个车站。刹那间，无边的原野立即换成了宽广的江面，铁路桥钢硬冰冷的围栏以相同的交叉方式无情切割着景物。假如打开车窗，一定能嗅到湿泠
空气中弥漫着江风的咸味和淡淡的铁锈味。江另一岸，一条类似于自己城市里的沿江大道蜿蜒远去，银蛇一样闪亮光滑的路面使人不禁为之一振。虽然路边与之不和谐的红砖黑瓦老
建筑重又显得平淡无奇，但依然令我向往。
超出日常
生活场景之外擦过眼球的种种（包括原野上错落的房屋和乘火车驶过大桥），对于长时间
习惯某种固定模式的人来说，正像初出巢穴的雏鸟见到高远的
蓝天，或是出生在山溪间的鱼儿见到广褒的
海洋一样，一切都萌发着愉悦和欣喜。
中途的
回忆
车轮惯性地向前缓慢地挪动了几步，列车靠站了。这个庞然大物停止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叹息。大多数乘客也响应似的撑着懒腰，站起来跺跺脚舒活筋骨，火车和人们都倦怠了。
车厢里响起了阵阵嘈杂声，一些人手忙脚乱地提着箱子离开，很快另一些负重相同的人推推搡搡填补了他们的位置，各式各样的谈话压过了广播里悦耳的伴奏
音乐。
同行的几人已陆续入睡，我靠在一个角落，翻开手中的书，却意外发现了一段有趣的话：“……这有节奏的敲击声和窗外飘逝的风景把人带入一中梦幻之中，我们似乎出离了自己的向身体而深入一种常态下我们不可能涉及的地带，在那里，各种思绪和诸般
记忆错杂纠缠。”
接着我放下书，开始回味这段旅程中目睹的各种流动风景。
雨声渐小时，透过站着弯弯曲曲的雨痕的提拉式车窗，可以看到种种奇异的地貌交替变化。
偶然间抬头看见的那片山坡，几乎贴着铁轨拔地而起，向另一侧斜斜伸展。山坡上密布着成片葱绿零乱的野草，看不到褐色树干或是一星花瓣。大块灰白的岩石从杂草中隆起背脊，表面坑洼不平，像打进了子弹。现在这些圆圆的弹孔蓄满了
雨水，闪耀着明晃晃的粼光，不过假如不仔细是很难感受到的。
天色空茫，淡影笼罩在坚硬的岩石上，四处游移。岩石表面的苍白转化成肃穆，倾斜的姿态似乎随时都会忽然不约而同地滚落下来。偶然滋生在缝隙处的草叶“沙沙”地响一两声，却更加剧了沉寂漫无边际的滋长。风声蠢蠢欲动，连亘不断的山坡上蕴蓄着剑拔弩张的气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诱发着紧迫感，引人想要一探究竟。这样突兀而硕大的醒目的岩石，在我看来比喀斯特地貌还有吸引力。似乎它们也是一种能够移动的
生命。
“宏阔的
思考经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生疏的所在。”顺着刚才的内容向下，我反复默读着这句话，究竟找到与自己产生共鸣的思想总是令人兴致勃发，尤其当他（她）正处在四面氛围胶着松弛的状态里。
桌上杯中的水晃了一下，紧接着不断重复运动。一声尖锐的长啸混合着白色的蒸气从车头喷出。和人们一样，这辆列车精力重又充沛，车轮忙碌地奔跑起来，载着人们驶向更远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