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父亲就这样走了
阳光照进来,床单泛着淡淡的黄色,一点都不像电影里拍的那样雪白,但是我很清楚,我将要面对的结局应该和电影里的一样。
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很平缓,昨天我喊他的时候他还能应答我,还能用力握紧我的手指,虽然他是闭着眼睛。但今天早上九点多,他便陷入了昏迷,无论我怎么喊他,他也没有应答我了,但我们所有人都能够看得到从他眼角流出来的泪水,我看着,看着,却不敢伸手去帮他擦去,因为我怕,擦去这点泪水以后,父亲会连这么一点的动静都没有了……
昨天进院三个小时后,医生就下了病危通知单。小姑连夜奔走于城里的几家大医院,利用同行之便把最好的医生都请过来了。但今天,新的病危通知单又下来了,拿在手里,我无言,默默的流尽了这十五年来我所有流过的泪。
到了晚上,父亲已经进入重度昏迷,谁都想不到病情会恶化得那么快,站在我旁边的人都在哭,我说,哭什么呢,父亲都没有哭,他也不怕将要一个人孤单的走,你们怕什么?我虽然口是这么说,但眼泪还是不断的流下来,根本不由我自己控制。难道我的眼睛看到什么了?难道我的心感受到什么了?居然那么哀伤。难道它已经看到或感受到父亲在奈何桥的那头,一个人端着一碗孟婆汤,却一直不肯喝,只是扭过头来看我?
他不想走,父亲知道他还不该走。
父亲一定是在心里深深的自责,我知道。因为他曾经说过会带我去北京。那年他去北京做生意回来,带了两箱水蜜桃。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水果。在我津津有味地吃着的时候,他摸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说,等过几年我再长大一点就一定把我都带去北京,他说北京什么都有,我要玩什么要吃什么都可以。那时候乐得我一激动差点没把桃核咽下去。可是现在,父亲却一个人躺在这里,连应答我一声都做不到……
父亲一定在失望,我也知道。他说过一定要看着我考上重点高中,扬眉吐气一番的。我记得很清楚,他在我初一入学时对我说的那句话:“记得你自己是靠关系进入这间重点的,但你也给我听明白,你从这间重点的窗户爬进去,就得给我光明正大的从学校的大门昂着头走出来!”现在我已经在努力了,但父亲等不到那天了……
夜了,我把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好让他们陪陪家里的母亲和年迈的奶奶,也算是让我们父子俩静静地呆一会,让我们有一点以前都不敢奢望有的相处时间。因为父亲以前是经营酒楼生意的,忙里忙外,一天到晚几乎没怎么回家,五年的经营,表面是把家都给晾在一边了,但我每每在家里喝着他叫人送回来给我们的补汤时,我终于明白一个父亲的专心,一切一切还不是为了这头家,为了我以后的生活。但到头来,却熬出了这身子的病。
空荡的病房里,只有我们父子俩的呼吸声。我轻轻地喊了他一声,看着他那黄色的脸,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又来了,但我竭力制止自己不要去回忆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思觉所回到的任何一个过去的时段都是无比美好的,就算是父亲正在骂我,用藤条狠狠地抽我……我宁愿他现在真的可以能够站起来教训我,苛责我,我会一声不吭的。但一切都只是我的一相情愿而已,而且我觉得现在留给我们回忆的时间都变得那么的紧迫。回忆中的美好与现在这种悲凉的情景造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心里那种痛是的的确确的无法承受。
对于面前的一切,我真的一点心理预备都没有,父亲还没有像电影里的人那样,也交代一下其他人,拜托他们在他走了的日子好好照顾我们母子俩呢,还有年老的奶奶……但我不知道,假如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我是否又该泪流满面,还是该楞在那里沉默……
我趴在父亲旁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小姑手里拿着新的病危通知单,不断的哭,旁边的人也在哭,但我却好象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他们为什么哭得那么低沉了呢?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懂得了安静,安静地接受,安静地接受,安静地悲伤……
这时,伯父把我拉出病房,按着我的肩膀说,父亲已经快熬不住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忽然就走的。他要我跟他到外头给父亲置两套寿衣。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寿衣是九十元一套,伯父给父亲置了两套,一黑一白,他说父亲才四十岁,不算白头人也不是黑头人了,要两套一起穿……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当时脑子里面唯一的念头是:入秋了,但父亲一个人走的时候不会冷了……
回到医院,我只能继续守在父亲的旁边,一边看着他暗黄色的脸,一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就像父亲的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地在消逝……
凌晨的时候,有电话来说母亲在家里哭昏过去了,我就连忙赶回去看她,想着很快就能回来继续守着父亲,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但想不到这一走,却成了我这一生中无法挽回的遗憾。父亲就在我离开的半个小时以后,撒手离我们而去了……
他走了,就这样走了,没有儿子,没有妻子这两个最亲爱的人伴在他身边。往医院赶的时候,我不断自责,不断地回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要在那个时候走开?这一次,我不知道父亲在奈何桥的那头端着孟婆汤的时候,是否还会回过头来看我留恋我。还是他会怪我,怪我不能陪他走完他人生的最后那一段路,转头就喝下那碗孟婆汤,忘掉一切,忘掉人世间他曾经所有的寄托和牵挂……
往后的日子,我反复梦到同一个场面,就是父亲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奈何桥的那一端。我眼睁睁地看着陪我走过15年风风雨雨的父亲就这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醒来的时候,满枕泪印……
……
……
许多年以后,我站在北京的胡同里,从怀里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对他说:“爸,我们到了,儿子把你带到这里了,你听到了吗?”透过屋角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眩晕,我仿佛在那一刹那看到了父亲那张暗黄的脸……
低下头,我的眼泪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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