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梧桐树

爸爸，带我出去玩嘛”小小鱼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要叶叶，叶叶嘛”，她小小的手指指着楼下那棵梧桐树。 我抱起我的小小鱼向那棵树走去。
我感觉似乎从一个长长的梦中走来，梦中有酸甜苦辣，有风风雨雨……恍惚间，以前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一
不知道谁说过，当你有一天发现自己离真相近了，你就会离激情远了。可是我仍然拥有激情却也接近了真相。
一如两年前大学刚毕业，我对生活布满了新的热情与憧憬。但我知道当你没有办法使自己的生活很高尚的时候，你只能卑微的活。这就是生活，很现实也很简单。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同事、朋友都这么说，我也这样认为。其实幸运只是一种心理感受，就是你觉得自己幸运。没有两个人的幸运是一样的，就象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指纹一样。在别人的眼中，我的幸运也许很卑微，但我却在这种卑微中自得其乐。我固执的认为，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按自己的愿望去活就是幸运。
为了理想，为了自我，我放弃了待在大城市的机会而回到县城高中。理想的生活应该是一片净土，而学校恰恰是这样一方净土。在这里我不会迷失自我。
同样幸运的是，我有一个温柔、善良、漂亮、贤淑的妻子。她是个传统的女人，但决不古板。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怎样相爱并成家的，但我知道我很幸福。人就是这么希奇的动物，会毫无理由的干某一件事情，并且永不后悔。我与妻子，两个完全不同类的人，一个过于理想，一个过于实际，却走到了一起，而且还是幸福一路。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二
新的学期开始了。
我依然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我先点一下名，熟悉一下。我用方言还没有说完，我就意识到我的错误了.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还当语文老师呢，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女生。
我打量了那个女孩一下。坐在最前排爱着窗子，不是那种可以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女生。坦率的说，假如不是她的话，她不是那种极易引注重的孩子。穿着朴素但干净，短发，脸色白净，胖乎乎的脸蛋。唯有眼睛很有神，虽然我不喜欢她眼睛里的那股敌意，但我确实喜欢那股灵气。
我的心一惊，还是第一次被学生批呢。但我随即笑着说，好，这位同学说的很对，我们以后上课一律用普通话，OK?同学们都笑了，但她却瞪着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露出诡异的笑。
名字点完了，我记下了那个眼睛有神的女孩。江小雨。很好听的名字，很活泼的名字，我想。
三
第一节语文课。
首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敝姓孟，孟子的孟，单名一个飞字，翱翔的飞。以后的语文课有我跟大家一起学习。接下来，请同学们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OK?这次我的普通话过关了吧，说着我扫了那个江小鱼了一眼。她正在飞快的写着什么，似乎对我的话冲耳不闻。
我错了。不到几秒，江小鱼腾一下站起来。孟老师，请你以后上语文课不要老说OK，好吗？OK？又不是没有英语课。她拖的很长的音，明显嘲讽的口吻。同学们一阵哄笑。我想发作，但我不能。我知道这个女孩在向我挑战。我唯一不懂的是，我是什么时候得罪她的呢？
好的，我一摊手，一耸肩，今天就向OK离别了，以后尽量不说了。同学们又是一阵哄笑。江小雨以一种很无辜的深情看着我。很是让人气，明明气了别人，还做那样的表情。想发作也没有好的理由。况且我也知道，生气是被别人控制的时候，我怎么能让这么个黄毛丫头控制呢。
隐约，我感到，江小雨跟我以前是那么相似，但她似乎比我以前更尖锐。我有点担心她，怕她会付不起这个尖锐的代价。因为我深深知道，有的代价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起的。
我明白，几乎所有的人的尖锐都是有原因的，那么江小雨的尖锐是源于什么呢？一股好奇心驱使我了解这个刺猬一样的女生。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呢？我喜欢有个性的人，但我不希望她去尝试那个代价。我觉得有一个小鱼这样名字的孩子应该是温顺的。也许，在骨子里，我有一点承受不起我所付出的、将要付出的代价，而要在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孩子身上弥补。
四
按一般的评价学生的标准，江小雨绝对是一个问题学生。永远让你难以想像，其实也可以预料，因为象她那样一个自由散漫的人，什么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也不算希奇。但这个发生的也着实有点快。一致于我都没预备好对策。
学校早上统一跑步。班主任负责监督。
第一天跑步，才跑了几步，江小雨就向我跑来。
孟老师，我要请假。我不能跑。她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我。
为什么，你这不是很好吗？通过她的神态，我知道她是要偷懒。
是啊是啊，现在是很好，但是我跑完了就不好了，我的心脏跳的特厉害，而且还呼哧呼哧的喘气。她一板一眼的说。仿佛是讨论很严厉的问题。
我也故意装出很严厉的样子。是啊，我跑完了心还跳呢，不跳那不就完了吗？
不是不是，她急急的说，是非凡非凡的厉害，喘的不行。
我看到她那种表情，我实在抑制不住了。好好好，你回去休息几天吧，等到心不跳了，气不喘了，就来跑步。
谢谢孟老师。她嘴角带着胜利的笑，向教室跑去。哎，这个孩子，总是找这样那样的理由，竟然还说的一板一眼的，真的太天真了。但我知道她是为了挑战我班主任的权威。
几天过去了，她依然不跑步。我坐不住了，没有理由，就是想让她听我的话，要她去跑。我拉了她就向楼下走去。开始她孩子一样的跺着脚，甩着胳膊，不肯去，后来就乖乖的跟我去了。
看到了吧，以后你不下来跑，我就把你拉下来，跑不下来也要走完两圈。我说。
只要你敢陪我，我就敢。她挑衅的看着我，眼里满是瞧不起的神情。
我也忽然来了精神。来就来，我还怕你不成。也许只是为了跟她豆气。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即使要牺牲自己我也要战胜她。
以后天天早上，我总是把她拉下楼，然后一起跑步。她的体质却是不怎么好，跑一会就喘。其实女孩子都这样吧，干点什么就喘。
有时候，我们跑完两圈，有时候我们走完两圈，有时候，江小雨就直接耍赖，不怕也不走，蹲在操场上不动。但唯一不变的是，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虽然有时候江小雨是在故意气我。
她真是天真的可爱。
明显的可以感觉出来，江小雨对我的敌意少了，虽然她依然喜欢跟我斗嘴。她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那么倔强，拒绝一切被自己否定的事情，切执着与自己肯定的事物。一如当年的我。
五
上帝用6天的时间创造了一切，我想形成一种习惯也应该不难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有江小雨的日子，她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平淡的日子不在平淡，因为她的闹，她的笑。
那天中午正在跟妻吃饭，年级主任打来了电话。班里一个学生在操场哭，要我过去一下。妻微笑了一下，谅解的说，去吧，看看怎么了。学生总是很轻易有事的。我愧疚的走出家门。我总是没有时间陪妻，即使吃饭也吃不好。心里真的很愧疚，一个男子汉，连跟妻子吃饭这样的要求也不能满足，虽然妻从来也没有说什么。
我的心咯噔一下，正是江小雨蹲在地上哭。抽泣的要缩成一团。
你先走吧，我来处理，我对年级主任说。
本来要责备她的不受纪律，私自出来，但看到她的样子，我又不忍了。她究竟是个那样非凡的孩子，总是有别人没有的思想，行为。
走，我陪你出去玩。她没有理睬我，还是蹲在那里哭。我拉起她向我的摩托车走去。
车子发动了。别哭了，再哭都变小花猫了。而且，你哭会让我分神的，要不我们就在也回不来了，成为今天的头版头条呢！那我们可是名人了啊。我打趣道。
果然，她的哭声小了，最后只有抽泣声了。
她两只手紧紧抱住我的腰，脸靠在我的背上。我的身体一颤，那是一种很非凡的感觉。
风在耳边忽忽的响……
到了植物园，我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说吧，怎么了，你还有哭的时候啊。我笑着说。
不，我没有事，我只是想哭，就哭了，她潇洒的说。我看的出来，经过这么长时间，我了解她，她今天的潇洒是装出来的。她的眼神出卖了她。我知道今天的事跟以前不一样，以她的个性，假如象以前的情况，跟本不会值得她哭泣。
我知道她不想说，我没有追问。但我感觉到一些什么，虽然不确定。
孟老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办法，拒绝一切被自己否定的事情，切执着与自己肯定的事物，这个让我很难受。
我的心一沉，我不知道，不，是没有想过，江小雨也是人，也应该有自己心里最脆弱的时候。而我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我不敢，我怕不小心伤了她。女孩子总是很轻易受伤的。
有时候，人不应该活的太明白的。在回来的路上江小雨对我说。我情愿她大哭大闹，也不愿意她再那里默默流泪。对于她那样性格的人，是一种灾难。因为改变对于太过固执与倔强的人来说就是灾难。
六
元旦还是来了。
学校放假一天。班里的同学都回家吧，我想，究竟假期对于高中生来说太稀少了。内心却有一点自己也说不出的期盼。
孟老师，我不回家了，你陪我过元旦吧。是江小雨。我心里闪过一丝的惊喜。这是我的那个莫名的期盼吗？
好啊，你到我家，跟我和李老师，我们3个人一起过。我快乐的说，故意作出以前的语气。
但无论怎么样，我感觉的到，从江小雨无缘无故哭了以后，我们都试图跟以前一样，但却始终做不到。一股无形的膜把我们隔开了，但我却不知道这个膜是什么。男人永远是这样的粗心。
不，我不要去，那太麻烦了。况且我更想在那窗外棵梧桐树下守夜。我喜欢那棵梧桐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她。好吧，我们一起守夜，还有李老师。我知道我不能再把妻子丢下了，今年一定要一起过元旦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吧，那都爽啊。她故意很夸张的说。我知道她不想麻烦我的妻子。但她又确实希望我跟她过，所以，我看的出她的矛盾。
好吧，我们过个有特色的元旦吧。孟老师，你就陪我守夜到9：00，好不好。看我有创意吧。她还是很别扭的说着。
看到江小雨这样，我的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我还是点点头。
当时间接近9：00，江小雨拉着我来到那棵梧桐树下。来，闭上眼睛，我们来许愿吧。你肯定会梦想成真的。这个是很灵的，我们家就有一棵，在我的窗外，每年的元旦，春节，我都要许愿，而且每次都很灵。
拗不过江小雨，看到她那虔诚的样子，我心里有一股气流向上窜，我是江小雨的老师，我没有能让我的学生快乐，而要她寄希望于一个梧桐树。我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我忽然之间十分在乎的愿望。虽然我不太相信这个许愿的传说，但我却从来没有如此的更希望它的灵验。
等到睁开眼睛，我才发现江小雨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我想问。但她却在我开口之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了，我这是兴奋的流泪。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元旦，也是最有意义的元旦。我会永远记得的。
江小雨喜欢靠窗子的那个座位，而且经常扭头去看窗外。我现在毫无疑问了。原来那棵梧桐树对她还有好多意义。
人是和希奇的动物，会毫无理由的喜欢一个事物。就象我，喜欢那棵梧桐树，跟本没有理由，假如硬要说有，就因为那是棵梧桐树。她似乎自言自语。孟老师，你为什么是我的老师呢？我为什么要碰到你呢？
说完，她哭着跑开了。
我的心一阵空落。
看到江小雨的难过，我的心很疼，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感觉。更为另我难接受的是，她的难过似乎源于我。
她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固执、倔强、任性又是那么天真，我不希望她难过。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是那么固执。坚守着自己的坚守，即使是痛苦。
七
江小雨变了。变的很生疏。
看来要改变一种习惯与形成一种习惯一样都用不了太多时间，但我却难以接受她现在的样子。我不喜欢，不，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她那样的堕落。我心里更难受。我想揍她，把她揍醒。
江小雨喜欢看书。即使她在我的语文课上旁若无人的拿出杂志看，我也没有干涉她，因为我确实没有理由骂她。提问她能对答如流，更为不能的是每次考试她都能够拿到最高分。我曾经调侃说，你江小雨竟然得最高分，真是应试教育的失败啊。她也符合说，对啊，那等到有一天，我当了教育部长一定要改革，让你这种真正应试教育的牺牲品重放异彩。
现在她根本不来教室，天天在宿舍里，蜷缩在床上看书，谁也不理会。一个人疯狂的看书。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几天就会过去，但我错了。我应该知道她的固执的。
我实在不能忍受了。不是江小雨的不遵守纪律，我从不奢望她会象其他同学一样安分守己。而是我实在不忍心她那样折磨自己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啊，你是个学生，你应该上课，学习。我闯到她的宿舍，把她手里的书撕的粉碎。
她一句话也没说，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痛苦撕扯着我的心。
八
江小雨走了。只留下一封信。
孟老师：
我该跟你说写什么呢。我选择离开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在待下去的力量了。我感到好累，我撑不下去了。我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我做不下去了。
我是个太自由散漫的人，我的理智难以抑制我的感情。我喜欢你，喜欢你。但理智告诉我，不可以，不可以。感情与理智打的不可开交，我被折磨的筋疲力尽。我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让无尽的思念侵袭，这个也许让我痛苦，可更为痛苦的是无论我怎么做，思念还是缠着我。可是我知道，你只是我的一个海市蜃楼，是我的一个梧桐下的梦，你永远也不会走进我的世界。我更不可能走进你的世界，因为那时一个牢不可破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但我知道我现在却该放开你。
我会祝福你的，就象在那棵梧桐树下，永远。
江小雨


我的心沉下去了。你怎么知道我那天许的愿望呢？我就是希望你永远幸福啊。你是那么天真，纯真，你应该幸福的。
九
江小雨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也一直以为，她也将走出我的视线，直到高考前的一天的晚上。
孟老师，你出来吧，我想见你，就在学校门口。
这个孩子，现在是晚上11点啊，况且明天还要高考呢。妻笑笑说，去看看吧。我穿上外套飞快的下楼去了。
在习习的凉风中，她在发抖。看到她无助的样子，我的心里针刺一样。
拗不过我，她还是穿上了我的外套。
我们就那样静静的站着，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我们去那棵梧桐树下走走吧。
一路的沉寂。心跟夜一样沉。
还记得那夜吗？我在这个秃秃的梧桐树下许愿，我的愿望可曾实现呢？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象在对我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给这个孩子带来这么多的痛苦。
这是我高中的最后一天，假如今天不来见你，我想我的高中生活是遗憾的。我不想人生有遗憾。
我要跟以前的日子做一个彻底离别。离别过去，我才有可能开始新的生活。我会找到另外一棵梧桐树的。
孟老师，你说忘记一个人轻易吗？她问我。
只要别刻意去记得就忘记了。
妻子来了，领着江小雨，就象牵着一个孩子。
里屋传来说话声，还偶然有哭泣声。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男子汉的坚强被脆弱击垮。
脸上痒痒的，嘴角涩涩的。我应该伤心吗？不，我应该庆幸才好。有一些事情就似乎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根本无法逃脱那个注定的结局。不是每个人都有对抗命运的能力的，当没有足够的对抗的时候，选择随遇而安是明智的。
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一个精灵，喜欢你的不媚俗。但我却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现实要求我不得不理智。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未来。而且没有我的未来你会更幸福。
十
3个月后，江小雨去了一个有山，有水，有梧桐树的海滨城市读大学。临走来我们家辞行，告诉我们要经常去那个梧桐树下。
她跟妻象姐妹一样的谈笑。我知道，她在努力忘记一些东西，也在努力记得一些东西。虽然有时候忘记与记得同样痛苦。
几天后，我们可爱的女而出生了。胖乎乎的小手，胖嘟嘟的小脸蛋，给我跟妻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妻给江小雨发短信，小雨坚持要当我们小女而的阿姨。
又是一年夏天，江小雨风风火火的来带我们家，抱起我的小鱼就跑，我们在那棵梧桐树下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
江小雨现在已经习惯了没有梧桐树的生活。
后记：走过去，在回首，以前所谓的苦根本算不了什么，用生命写成的文字总是消失在冷月高悬的季节。人生没有蓝图，度过人生，才完成人生。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