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嘲人生
走运时,他会揶揄自己的好运;倒运时,他又会调侃自己的厄运。周国平先生的话也许是自嘲的最好注脚。
不低估命运的力量,也不必高估命运的价值。命运在我们面前显得高大,那只因为我们顶礼膜拜。也不必傲然屹立,把命运当作对峙的山峰。善于自嘲的人不做命运的主人,也不甘于做命运的奴隶。他同命运携手并肩,风雨兼程,只是做命运的朋友罢了。
孙绍振教授写过一部关于幽默的书,书中谈到美国的赫伯特鲁把自我嘲弄当作幽默的最高境界,并认为这个看法并不高明。我以为善于自嘲的人岁不都悲天悯人,但他善于做自己的朋友,拥有一种人生聪明。
黄连树下弹琴——苦中有乐。黄连是苦的,但黄连树肯定也树影婆娑,珊珊可爱。有苦说不出,那只是哑巴把黄连吞进肚里,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善于自嘲的人眼中有黄连树阴,心中有树阴上斑斓的阳光。黄连树下,可挡风可遮雨,而且琴弦发出的袅袅音符会在黄连叶上簌簌作响。
柳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惹恼了北宋皇帝,只能自嘲“奉旨填词柳三变”,但他在自嘲得到安慰: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当时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现在有几个人记得那个皇帝的名字了。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和刘禹锡等都遭贬。柳宗元“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看不见茫茫前途,愁思百结。刘禹锡十年后才受召回长安,与柳宗元等同游玄都观,写《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评论者说此诗辛辣讥讽那些夭桃一样红极一时的朝中权贵,我以为它更是他的自嘲。刘郎去后,桃之夭夭,调侃之意溢于言表。因这首诗刘禹锡再次被逐,回来时年逾古稀,他又在《再游玄都观》中讽刺并自嘲:“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垂垂老矣的人,自称刘郎,不愤慨,也不悲戚,更多的是会意的微笑。从自己的际遇中超脱出来,自我揶揄是刘禹锡获得广阔的心灵空间。
有趣的是南宋江湖诗派领袖刘克庄因“咏梅获罪”,被褫夺官职赋闲十年。奸相史弥漫、远病死,诗禁解除,刘克庄挥笔作《病后访梅九绝》。其中一首:“梦得因桃数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李,却被梅花累十年。”是庆幸?似乎不是。积压十年的愤慨通过自嘲的途径得以宣泄。
邑人刘克庄六起六落,时间最短的是在袁州任上,视事数月即被贬谪。在《一剪梅 袁州解印》中他这样写:“陌上行人怪府公,还是诗穷,还是人穷?下车上马太匆匆,来是春风,去是秋风。”诗人不嗔怪不怨恨,两袖清风的他一挥手,带走的是一片潇洒。
人生难免有山重水复的逆境,但柳暗花明的顺竟也在前方展开。王维行到水穷处,就坐下来看云起时。其实行色匆匆的我们不一定都坐下来,行云流水的心境也可以在自嘲中获得。
孔子周游列国,风尘仆仆,但大都不得其门而入。我自嘲说“累累染若丧家之犬”,我猜想孔子当时的脸上一定洋溢着调侃后一抹自如的微笑。自嘲后,孔子又马鞭一扬,腾起一片风尘,又去“知其不可而为之”了。
近读周国平先生随笔,其中有一篇《孔子的潇洒》。我们一般都认为孔子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圣哲,其实不然。别人手孔子学无专长,孔子说,那我就以赶马车当自己的专长吧。孔子还说:“君子不器。”换现在的话说就是君子不成材。既然说是君子,当然应该是文质彬彬、彪炳史册的,孔子却说他们不须(不会)成材,口吻里当有一丝淡淡的自嘲意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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