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甘肃农民
蔡家拐是甘肃的一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庄.这里的农民靠天吃饭,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地里收获的粮食不但够家里人的口粮,还能有些剩余.在夏天的时候,地里也能种几样青菜:茄子,辣子,西红柿.
水,在这里是极其珍贵的.家里人喝的水是储存在窖里的雨水.政府给每户农民都用水泥把院子抹平,挖的储水的窖也抹上水泥,这样天上下雨的时候,雨水就可以收集到水窖里---大家管这种水叫甜水.还有一种咸水,是用水泵从地下抽出来,装在每家的窖里.装咸水的窖一般离家里都比较远,用水的时候都用毛驴去拉,有时候是家里的孩子用大水桶去挑.我的婆婆就生活在这个小村庄里,当初我的男友告诉我他家里很穷,我还是有点心理预备的---我吃的也不多,有地方住就可以了.结婚以后,当我和他一起回到他的老家,我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缺水的地方.早晨起来,嫂子打好洗脸水,因为我是城里来的,所以照顾我先洗脸.我洗完以后,洗脸水是不能倒掉的,婆婆再接着用这个水洗.这盆洗脸水大概要洗三,四个人的脸才能倒掉---是倒给毛驴或者骡子.
平心而论,家里的兄嫂都很勤勉.非凡是嫂子,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煨炕,喂鸡,猪,骡子,再张罗着做全家人的早饭.早饭比较简单:一般是馒头就开水.有时侯有头一天的剩饭.伺候完全家老小吃完早饭,就背着筐子装草,或者清猪圈,驴圈的粪.冬天地里没什么活,中间可以稍稍休息一下,嫂子的休息方式是做鞋,绣花.休息的时间不大,又该做中午的饭了,午饭一般是米饭.这里是不产大米的,大米是用扁豆换的宁夏大米.冬天是没有什么新鲜菜的,主要是咸白菜,土豆,再就是自己的鸡下的蛋,腌在坛子里的年猪.今年非凡旱,连土豆都没收上,家里的土豆是二哥和三姐给的,他们那里离这里有几十公里,地里浇上了引来的黄河水---这个引水工程据说是联合国支援的,那里的农民都知道联合国,知道是加拿大人帮着引的水.嫂子的孩子现在中午都在学校吃了,嫂子的老大是儿子,在北京当保安;老二是姑娘,老三也是儿子,都上初三.这两个上学的孩子能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是全家最大的希望.
下午的时候,嫂子和五哥去地里压沙子.婆婆把骡子圈里的粪清出来,摊在门口的平地上晾干---晾干的粪是用来煨炕的.而我只是扫扫院子,大多时候,我抱着猫听婆婆絮絮地说家常---婆婆今年82了,眼睛非常好,甚至还抽空给我和儿子一人做了一双布鞋.我感觉我非常的幸运---有几个人能穿上八十多岁的人做的鞋呢?婆婆一共生育了十个孩子,六男四女,我的儿子是她最小的孙子,今年五岁,排行第十二.而最大的孙子的儿子已经上初三了.这个大孙子在煤矿上当包工头,虽然连小学也没念完,人却很能干,也很有教养---对自己的奶奶,父母,兄弟都很好.按照辈分,他是我的侄子,虽然我还没他大呢,每次见面,他都认真地叫我碎妈.<碎:是当地方言,小的意思>我的儿子也因为辈分的关系,荣幸地被家里的孩子叫"碎爸爸","表叔爸","小表舅"等等.有时侯孩子们凑在一起玩,我会让儿子让着别的小孩,我会说,让着弟弟啊,家里的人马上会纠正我,说不是弟弟,是小侄子或者小外甥.
嫂子和五哥从地里回来,嫂子就该做晚饭了.晚饭一般是手擀面.至于怎么个吃法,一般会征求婆婆的意见.假如是吃长面,就把擀好的面条下到锅里煮熟后,拌上辣子,蒜泥,醋,酱油来吃.这些调料都是自己做的,只有盐自己做不出,是买来的.假如是吃扁豆面,就把面条下在熬熟的扁豆汤里.最好的是臊子面,臊子是提前做好的,里面有煮熟的肉丁,豆腐丁,土豆丁和萝卜丁.吃的时候把臊子在面上浇一点就行了.大家都吃很多,好大的碗,最少都吃个两,三碗,连婆婆都能吃满满一大碗.我只能吃小半碗,大家都感到很希奇,非凡是婆婆,一个劲地劝我:不吃饭怎么行呢?
家里以前就住在门口的黄土坡的窑洞里.就是在山坡的下面往里挖一个洞,半圆型的.人就住在这个洞里,生儿育女,顽强地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又一辈.只有站在黄土坡上,你才可以彻底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们会酷爱秦腔.秦腔是吼着唱出来的,激越的地方简直是撕心裂肺.唱的是大恩大仇,大喜大悲,将心里所有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表达的淋漓尽致!秦腔就象是西北的村妇:没有任何脂粉气,直白,憨厚,泼辣,勇于承受一切生活的重担而毫不退缩,义无返顾地在刮着大风的黄土地上播种着来年的希望.
现在家里住的是那种木头盖的房子,睡的还是炕.邻家的孩子经常来家里玩,他爸爸在山里放羊,一般是不能回家的.这里的冬天虽然不是很冷,可外面经常刮风,还是挺冻的.邻家的孩子经常是光脚穿着布鞋,既不戴帽子,也不戴围巾,就在外面跑来跑去的.这儿的小孩都是这样---可也没听说谁家的孩子经常感冒的.
吃过晚饭,家里的人围在火炉跟前闲话家常:村里谁家的地里种了什么,卖的价钱多少;四周又在哪里开了一个煤窑;谁家的老人受罪了---儿子,媳妇不孝顺---婆婆不光是说说的,还会拿着吃的静静送给那个受罪的老人.婆婆是非常普通的农村妇女,虽然自己并不富裕,可她总愿意帮助那些比她更困难的人---哪怕只是过路的,要饭的,只要走进院子,婆婆都会给他们盛一碗热的.嫂子的两个上学的孩子会跟我说他们学校里的事:乡里教英语的老师有次教到一半,忽然对大家说,同学们,很抱歉,你们自己看吧,我家里蒸饭的锅要干了,我得回去看一下.同学们的英语成绩都很差,学校高素质的老师太缺了.
每次我们要走的时候,婆婆都要在炕洞里用铁罐烧几个很大的锅盔,让我们带上.五哥也说,其实他们过的还好,旱年究竟是少的.种完庄稼,他就去四周的煤矿打工---用筐子把井里的煤一趟一趟背出来.有的地方,甚至连打工的地方也没有的,用不着老给家里寄钱的.
我感觉老家的人就象是山坡上的那棵树,顽强地在黄土地上扎根,生长,微笑着面对蓝天.儿子回家以后,对我说:我长大以后,要给我奶奶家安上水管子,象这里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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