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

每次在街上碰到乞丐，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一幅熟悉的画面：暮色中，一个老太太斜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一瘸一拐的走来，身影在夕阳中拉的老长，老长。 这便是我最早知道的乞丐，我的同乡马婶。马婶是个哑巴，平时大伙都管她叫“哑婶”。哑婶不但哑，而且是个跛子。小时候，每次看到哑婶斜挎着她那只破旧的竹篮子出去讨饭，我和玩伴们总是跟在后面学她一瘸一拐的样子，闹够了就冲着她的背影大笑。
我的这种胡闹很快就被祖母制止了。我的祖母跟哑婶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互相串门。后来，也是从祖母那里，我知道了许多关于哑婶的故事。 哑婶叫马凤，她的丈夫曾经是全村人人唾骂的无赖、败家子。整天喝酒，喝醉了就打爹骂娘，对待哑婶就更不好。哑婶本来并不跛，她心灵手巧，能做各种各样的编制和针线活儿，做农活也是个好把式。哑婶是个热心肠，虽然不会说话，可谁家有了难处，她总是热心的帮一把，打着手势为人家出主意。平时谁家找她做农活，她总是天不亮就赶去了，比主人去的还早。后来有一次，丈夫喝醉了酒，把儿子丢在了半山腰上。晚上，哑婶发现儿不见了，发疯似地满山找，不小心跌下了山，从此便落下了一条跛腿。可是虽然这样，哑婶还是用她勤快的双手养活着全家人。丈夫去世后，哑婶照旧带着儿子生活，一样的侍候公公婆婆，仿佛在她身上，从来就不曾有过委屈和不幸。 哑婶当乞丐是从儿子读高中开始的。那时候，谁家供养学生读书谁家的日子就非凡紧巴。而一个妇道人家，既要糊口又要供儿子读书，就更加艰难。所以农闲的时候，哑婶便瞒着儿子去讨饭。儿子在学校住宿，每个星期天回家来，然后背走一星期的口粮，所以哑婶总是在星期六那天傍晚赶回家，因为她知道，这一天，儿子要回家拿口粮了。我那时刚读小学，经常在放学回来的路上，遇见哑婶斜挎着竹篮匆匆往家赶的身影。夕阳中，显出了几分凄凉，又有几分暖和。
对大伙来说，哑婶的竹篮一直很神秘，因为上面总是遮着一块灰色的头巾，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哑婶也从不对人提起，对别人总是说去串亲戚。我的祖母曾经看到过篮子里的东西，是别人吃剩的半块半块的粗面窝头。哑婶总是把坏的吃掉，好一点的留下来，配上自己省下来的口粮，给公公婆婆和儿子带走。我不知道哑婶的儿子是否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也许，他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做过乞丐。
后来，当了八年乞丐的哑婶终于熬出了头，儿子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了城里，把哑婶也接去了。村里从此少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全村人都说哑婶到城里享福去了。可是，谁又能料到，不幸又一次降临到她的身上。刚刚二十多岁的儿子换上了白血病，不久便去世了。一向坚强的哑婶，变得有点呆板了，仅剩下的几缕黑发也在一夜之间爬满了霜花。
重新回到村里的哑婶又拿起了她那只破旧的竹篮，只是再也不遮遮掩掩了。天天清晨，起的早的人们总看见哑婶斜挎着竹篮，一瘸一拐的走出村子，背影映在朝霞中，却少了几分暖和，多了几分凄凉。村长说：这哑婶真倔，给她办五保，她却说自己有手有脚，要那个干啥。
不久，哑婶去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那只破旧的竹篮和一张在城里照的全家福。照片上，儿子搀着她的手，她脸上的笑脸很真，很甜。村里出钱安葬了她，她一辈子为别人做了许多事，这算是她唯一收取的回报。后来，祖母提及她，总是为她申辩：你们不知道，她并不是乞丐，那些窝头是她给人家做针线活换来的。
这就是我最早见过的“乞丐”，也是我最尊重的一个“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