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农村四季之中,农民一生之中,旮旮旯旯,满满当当都是活,雨天就成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假日,但是“斜风细雨不需归”,所以还得大雨才行。芒种之后,麦子入了仓,玉米播到了地里,一场大雨把地下透了,省了工又省了钱,人们心里都亮堂了,手脚也闲下来。
男人凑在一起搓麻将,女人聚成一堆儿侃大山。有的人家空了,有的人家没插针的地儿。笑声在雨里飞,雨水从屋顶上“呱啦呱啦”的灌到院子里,流进小巷中,在大街上汇成滚滚的浊流,道路凸出的地方,满是泥水脚印,人的、鸡的、小猪的……
雨小一点时,小孩子们都钻出来了,有的打着花伞,有的把化肥袋儿叠成简易的雨披,有的干脆就光着屁股,都“冲啊”、“杀呀”的呐喊着,踩着水花在雨里跑,雨水把他们圆实黝黑的肩膀洗得晶晶闪亮。
公鸡的毛打成了绺儿,贴在了身上,显得脑瓜儿非凡大,胸脯非凡高,两条腿也格外的长。盛装洗去,单保留着一幅雄健、抖擞的傲骨。它不慌不忙,一步一顿的在雨里踱着步子,脖子举得高高的,脑瓜儿一转一停,一转一停,像秒针儿,眼睛上闪着光,半张的嘴里“咯咯”的响。
地里一个人也没有了,碧绿的西瓜地和金黄的麦茬地,安静的躺在田野上,像一张错综着黄格子、绿格子的美丽图案。无数个雨点接着无数个雨点,在无垠的空间里连续不断的掉下来,掉下来。视野里隐隐约约全是灰白的雨道儿,耳朵里尽是绵密无际的轻便的雨声,数不清,仿佛又数的清。
西瓜熟了,一个一个从叶子中间探出头来,一个小雨点儿蹦下来,叭的一声,又跌进叶子里去了。嫩蔓儿上还有新开的雄花,小小的花柄又细又长,顶端平展出五枚圆圆的、鹅黄色的花瓣,宛若纤细的手臂擎着一只精美的花盘儿,三枚花蕊各自巧妙的叠着,又互相靠拢,聚成了一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球儿,如此精美,为谁而备呢?只可惜此际少有虫媒,即便是招来了黄蜂彩蝶,那绿叶的重重帐中,可有娟娟静静的女郎么?
雨线渐渐的细成了蚕丝,天也渐渐的高了,很轻松似的,像一只大船,卸下了重负,就要飘然远去了,燕子平展着双翅,低低地划过一个浅浅的黑色的弧。
土壤柔软润泽,深深地透出紫红色的醉意。青蛙在地底下断断续续的说着梦话。道路莹莹的闪光,没人走过,极其平滑,冷冷的,像贴着一层紫色的薄膜。
遥望村庄,靠外的房院半露在茂密的树丛中,像一只只的蜗牛,虚掩着菜叶儿,静静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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