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片稻田

那里原本是河道的一部分，堆积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和粗细相间的河沙。村民们房子垒猪舍时，皆往那里拉石取沙，很快便将“资源”消蚀殆尽，只留下一个个或圆或方的深坑，宛如炮弹炸过似的，被夏日的雨水一冲涮，被暴涨的河水一沉没，就有了薄薄的一层淤泥沉淀于坑底，引得杂草随风而止，极快地衍生出一坑坑疯长的绿，间杂着虽小如铜钱却颜色黄的悚目的花儿，招来青蛙呱呱、野蜂嗡嗡、蝶儿翩翩。 2000年的冬天，我供职的那家企业由于治理不善而关门破产，在想尽种种办法收回了一点工资之后，我拾掇铺盖回到家中，成了真正的闲人。读书写作吧，烦乱的心境无法使人进入状态，干农活吧，冬季是漫长的农闲时节——我平生头一次深深地感觉到了无所事事的那种空虚和焦躁。
有一天中午，我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迈着八字步走到公路上去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车辆，然后顺着河道来到自家的田地旁。看着那几个沙坑，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坑平整一下，引进河水，辟成稻田。而且说干就干，当下跑回家去拿来了镐和锨，跳进坑里埋头挖起来。
过路的乡亲们以为我要采沙，问：“拉沙做啥?”我笑着说出我的计划，他们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说；“就那沙石堆堆里能长出啥毬稻子！”我没法回答，也没有理会——能不能长稻子，我说不上，我只知道我这样刨挖着，就有了事干，就能证实我还是个有用的人，心上就不躁得慌了。
就这样，我天天一吃完中午饭，就来到那些沙坑里不紧不慢地刨，不紧不慢地挖，把太大的石头挑拣出来。十多天后，我的劳动成果有目共睹，我终于平整出了三四十平米大的一块沙田。这可是名不虚传的沙田呀！一眼看去，根本就见不到土，尽管挑挑拣拣好多遍了，仍有不少鸽卵大小的碎石掺杂其间。我试图把河边的淤泥移过来一些铺垫上，但只搬运了几趟，就嫌太费劲而作罢。还是顺其自然吧，反正我也不指望它养活我！
春节过完不久，我又有了新的差事，匆匆忙忙收拾一下行装就赶去上班了。几个月后，回家帮忙插秧时，自然想到那片沙田，拉了几盆秧苗去栽，却硬梆梆的栽不下去，只好用镢头边刨边栽，囫囵着总算是给白哗哗的沙滩里营造出了一片泛着淡淡嫩黄的绿色风景。
沙田存不住水，需要不断地注入才不干枯，好在小河就在几米远处流着，装几个沙袋一堵挡，河水便顺着沟渠汩汩欢唱而来了。新辟的田无需薅草，临走时我嘱托家人待秧苗换过苗后，端盆化肥撒一下施施肥，见家人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倒搅起我心头的几丝无奈。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我那沙田里栽植的水稻带着山里女娃初次见人的羞涩之态颤颤微微的低下了沉甸甸的头，把一片不含一丝杂色的金黄灿灿烂烂地绽放在路人眼前，引得不少人咂咂称奇：“这稻子可真是贱处生的，肥沃沃的泥地里年年生瘟，黑麻麻的尽是秕粒，响沙滩里种着倒长得有头有脸哩！”
脱粒时，我把沙田里的那几捆稻子另装，没有与大田里的混入一起。经过晾晒和风车吹过之后，小小的沙田为我呈上了百十斤稻谷。
这之后的一连两个冬天，我有意让采沙的人们拉走了沙坑之间的“隔墙”，又向四面进行了扩展，将稻田的面积增大了好几倍，大约有了半亩多，收获的稻谷也达到四五百斤。我很为自己当初无意间萌发的创造而自得。
然而水龙王却对我妒火中烧，容不得我过多地享受收获的喜悦。今年夏天的一场洪水，顷刻之间将我那片稻田冲埋得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当家人在电话中向我陈述稻田被毁的情形时，我心中不住地惋惜着。就在三四天之前，我出差归来顺路回家中稍作停留时，还去河道里看望过那片稻田，由于施足了化肥和农家肥，加上几年的务作使稻田里的泥层已比以前厚了许多，墨绿的稻苗在阳光下呈现出勃勃生气，已经开始大量地分蘖了。我顺田埂绕了一圈，草丛里藏着的青蛙受了惊吓，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把头戳进泥里，后腿使劲蹬踩着要藏匿起来，沙田坚硬，藏不住，索性蹬上一脚，滑出去好远，然后把头伸出水面，眨巴一下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这稻田呵，给予我的不只是几袋稻谷，更有那愉悦心目的田园美景！而今却被无情的洪水冲去，成了我心中存储的一片记忆！
几天后，我抽空回了趟家，专门去看被毁没的稻田。我挽起裤腿下到田里，把被洪水冲倒的稻苗一棵棵地搀扶起来，望着它们疮痍满目的模样，我心疼的直抽动。
最后，我站定在幸存下来的地埂上，望着风光不再的稻田沉默了许久：从几年前的沙坑到后来的稻田，再到如今的沙石滩，推而广之地去看的话，明明就是演绎了一场人与自然之间的生死较量呵！人在自然的威力面前，别说是单个如我，就是整个人类都会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助，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海啸、地震、洪涝……那一次不把人类世界搅荡得哀怨遍野、尸横如山。然而，人类总是愈挫愈奋，从未气馁，更未偃旗息鼓，屈服于天地自然的淫威暴怒，在一次次的被摧残被击伤之后，一次次地又挺立起来，前赴后继着用双手和聪明与自然之神周旋、搏击，从而开辟出一个个文明的新纪元。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绝对的永恒，所谓永久的存在只不过是相对于转瞬即逝而言的呀！
胡思乱想着这些时，我的心上变得释然了。安息吧，我的稻田，你我相处的时日虽短，但你已经深深融进了我生命的时空，成为我激情萌动、昂扬向上的一部分。假以时日，我还会带上镐、扛着锨，翻开河滩让阳光照耀你娇媚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