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祭
母亲是ffice:smarttags" />三月六日离开人世的。当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得知母亲去世的噩耗时,已是三月九日,而此时的母亲早已化作一缕轻烟、一捧冷灰。时空的距离使悲痛莫名的儿子无法哪怕是化作一股清风、一阵细雨盘桓在母亲孤寂的坟茔。
我不能责怪弟兄和家人没有及时告知我母亲的故去,因为他们无法违反母亲的遗嘱。母亲深知已近不惑之年的儿子能拥有一份工作是多么的不易,她不愿儿子因为她的故去而耽误工作。
但侄女来深时告诉我,母亲临终时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极度思儿念儿的母亲一直把这种呼唤带到另一个生疏的天国。
我们无可抵御地失去了一位伟大的母亲。这是一位饱经忧患和病痛的母亲,这是一位不知幸福和安逸为何物的母亲,这是一位一生从未过过生日直到七十岁萌发了过生日的愿望但儿女们却未能满足她的母亲,这是一位聪敏贤淑、一生与人为善从未与邻里乡亲红过一次脸的母亲,这是一位死后能令左邻右舍唏嘘不已也令子孙后代永远无法忘怀的母亲。
母亲的一生是艰辛的。她能从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ersonName u1:st="on" ProductID="富家大">富家大ersonName>小姐一夜之间走进贫穷,这离不开她的坚强,离不开她的牺牲精神和包容万物的胸怀。母亲来到我家不久,父亲就瞒着母亲义无反顾地跨过鸭绿江走上了抗美援朝的道路。离开父亲的母亲也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投入到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建设之中。她在那百废待兴、困难重重的岁月里担任公社妇联主任兼信用合作社主任长达八年,在那极端困难的环境中,母亲以坚韧的毅力磨练着自己,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超强度的体力劳动把母亲锤炼成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妇女干部的同时也给她的身体留下了病根。直到一九五八年我们唯一的姐姐因无人照顾而不幸夭折,兄长也随即降生,母亲才不得不告官回乡。从此,母亲一边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边相夫教子,先后含辛茹苦抚养了我们兄妹五人。岁月的风霜过早过多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一副干瘪瘦小的身架,满脸核桃般的皱纹,布巾缚头,鼻梁乌红——这是母亲长期定格在我脑海中的形象。记得在我很小时,我经常从母亲手中接过一角纸币跑到医务室为她买回五粒去痛片或安乃近。母亲常患头痛,每次头痛时便用一条深蓝色的头巾扎紧头部,然后屈着食指和中指用力掐拉鼻梁直到使之充血、乌紫,据说这样可以缓解头痛。至于去痛片等廉价药丸,我也记不得母亲一生到底吃了多少。
母亲一生聪明能干、生性好强。尽管家境贫寒但对我们总是疼爱有加,从未让我们受到饥寒的困扰。听母亲说我们很小时,看到邻居家从湖里踩回很多莲藕。我们禁不住那一节节白嫩莲藕的诱惑吵着母亲要吃,母亲只得到邻居家说好话,希望能买回几斤为我们解谗。但邻居不但不卖,还恶言相向。因为那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母亲因为出身不好正是受批判的对象。加之父亲复员后凭着在部队里学的一点文化在村里当了几年会计,由于账目不清在“四清运动”中就成了“四不清”干部。这样的家庭谁敢卖藕给她?母亲一气之下把辫子一盘,裤腿一卷,顶风冒雨下湖了。等母亲天黑背回一大捆莲藕时,泥污和雨水已经让人分不清母亲的面容了。
我们小时,农村还是吃大锅饭的年代。我们所在的生产队是全大队最穷的队,而我家由于人口多、劳力少自然成了全生产队最穷的人家。那时父亲因抗美援朝时受伤落下残疾,我们兄妹又太小,因此母亲是全家唯一的劳动力,我们就是靠母亲微薄的工分维持生计的。缺粮是那时每年春夏之交都必须要面对的现实。但尽管我家人口多,我们兄妹五人似乎总没有挨过饿。每到断粮时,母亲总是在收工之后采回很多“三月菜”、“地米菜”或野油菜,回家后用少量的米混合着野菜煮熟。每次我们的碗里总是又多又稠,而母亲的碗里则是清水上漂浮着几片野菜叶。
母亲有一手好针线。我们小时的衣服大多是母亲亲手裁剪而后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母亲很能干也很节约,老大穿旧了的衣服,母亲总是经过认真地翻新和缝补传给老二、老三穿。那些改制的旧衣居然十分合身和美观,我们穿在身上没有一点不如人的感觉,相反还会从左邻右舍称赞母亲的能干和做工的语气中感到几分骄傲。母亲还会绣花。那时的农村谁家的女儿要出嫁还时兴缝制绣花枕套,谁家添了小孩也要穿绣花的兜肚。而母亲总是乐意地接受别人的请求,精心地在雪白的绸布上描出花草、雀鸟之类的图案,然后一丝不苟地刺绣。绣好了,母亲并不要别人的报酬,一声“谢谢”就足以让母亲满足了。
母亲一生勤扒苦做、节衣缩食,很能懂得文化知识的重要,因此总是百般支持我们读书。我们兄妹五人在极度困窘的家境下都能顺利念完高中,还有两人大专毕业,这在全村是绝无仅有的。
母亲虽生得瘦弱,却很坚强,不喜求人。记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盛传说像母亲这样曾经为革命工作多年的人可通过政策落实一定数量的补助金。很多人上跑下窜,疏通关系,以求补助,但母亲始终未动。其时母亲尚有很多一起工作过的同事或上级仍在县里身居要职,母亲就是不爱求人,因此也就失去了获得补助的机会。
在我幼年时却有一次例外。事情缘于我的一次并不很严重的疾病,记得在村医务室诊治了几天,起色似乎不大,于是素来信神信佛的母亲很自然地想到了求神拜佛。我被母亲搀扶到了本村一个巫婆家,母亲向巫婆介绍了我的病情后随巫婆进了一间密室。出于好奇,我也随后进去了。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给人一种神秘恐怖的感觉,我没有看见母亲。不一会,一阵稍微的咒语般的声音把我的视线引到了一块旧布帘上,我很快惊异地发现布帘下露出的母亲的一双小脚,脚板是朝着上的!原来母亲跪在地上为她的儿子在祈求、在祷告!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的病也就好了。我总说是药物的作用,但母亲却坚定不移地认定是神药两解!
关于母亲的回忆是零乱、杂碎而久远的,因而关于母亲的文字也永远没有写完的时候。听说母亲是因想我而病、因病而亡的,于是我深感自己有愧于母亲的牵念,深感自己罪孽的深重。为人子者,我未能在母亲生时略尽薄孝,死时为其送终。这将是我一生的遗憾,一生的痛!
母亲的死本在我意料之中,但这究竟是我近四十年来第一次面对亲人的亡故。因此初闻噩耗时我仍不免惊诧莫名、痛苦不已。连日来,我的心好似遭到重棒猛击,只是麻木,因而也就没有大悲,但痛苦早已铭心刻骨,深沉而久远。眼泪天天都在流,似乎没有干的时候。
母赴黄泉从此阴阳两隔,儿行千里而今谁来担忧?我永远失去了敬爱的母亲,无论我多少次撕心裂肺的呼喊都不能唤回母亲,都无法改变一个惨痛的现实。我不知道有朝一日回家时会如何面对一个没有母亲的屋子。没有了母亲,屋子便显得空洞,日月也显得无光。一切将会没有太多的改变,惟独少了母亲的身影,多了一帧苦难而安详的遗像。上次回家时就看到了那张放大的母亲的相片,用镜框嵌着放在母亲的病床前。可那时母亲虽然奄奄一息,但究竟还活在世上,还能看到她的倦容,听到她的呻吟。再次面对那帧相片时,我的母亲在哪里呢?那张病床恐怕还在,但上面不再躺有母亲,母亲已化作烟、化作灰,而我只能在记忆中去搜寻母亲的面容和声音了。
我对母亲的怀想没有一天间断过,可是母亲,你为何不走进我的梦境呢?难道您这一走就走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现实和梦幻都再也见不到您?您是怕重新引起儿的伤痛才故意躲得远远的吗?我知道您生前最关心、最疼爱、最放不下的是身处异乡的我。可是您躲着儿就能使儿心中的伤痛有所或减么?殊不知见不到您的儿内心是多么空乏和凄苦!是儿远在天边,关山阻隔,您找不到儿的处所吗?我知道您生前从未离过家园,从未远行。您不知火车的汽笛有多么深沉,冰冷的钢轨伸得多远。但是母亲,孩儿告诉您:您就从您安卧的那座坟茔里走出来,朝东走,到三龙,在三龙坐汽车到汉川,就从您活着时念念不忘的姨侄媳的门前坐上去武汉的客车,然后在汉口或武昌火车站搭乘去深圳的火车。边检站不会因为您没有通行证而阻止您的。到了深圳火车站再坐205公汽一直到沙头角田东市场下车,下车后回走200米过马路,从大金华旁边进去往里走,两分钟后您会看到“沙头角工人生活一所”,您径直走进去,保安不会阻挡您。进大门就能看到一座饭堂,饭堂隔壁是一栋,儿就栖身在那里的106房里,靠门口的一张床的下铺上躺着的就是您临死都在呼唤的儿!妈妈,来吧,今夜就来吧,儿多想当着您喊一声妈妈!
清晨醒来时发现,母亲终于还是没能进入我的梦中来!看来她老人家是执意不肯惊扰我的了。于是我又多了一份遗憾,连在梦中得见母亲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想必母亲已经得道成神、成仙。母亲在时便被认定有“底份”,只是因为儿子们个个都是王充的后裔,神便没有附着其身。想母亲一生慈善有加、聪慧过人,又常以斋食为主,死后成仙得道的可能还是有的吧?要不母亲为何把忌日选在惊蛰之日呢?滚滚惊雷不正是在为母亲鸣锣开道,鼓乐相迎么?而整整一月之后又恰是清明上坟时节,这种巧合难道不是上苍蓄意的安排?
再者,母亲去世时是三月六日,按照农村的习俗,上了年纪的人死后要在家里停放两夜,到第三天方可出殡。而第三天恰好是三八妇女节!母亲半个世纪来未过过一个生日,但三八作为全世界女性共享的节日母亲还是有权享用的。因此,她在匆匆过完这个节日后便彻彻底底地离别了这个喧嚣的人世。从此,物理意义上的母亲不复存在,一捧冰冷的骨灰封藏于那小小的匣子里。而母亲的灵魂一半随着轻烟直上云霄,一半则留在儿女们的心里。
2004年4月5日于深圳沙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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