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今天陪妈妈去了一趟老院。老院坐落在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街上，那里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简直堪称为老家，同样也是我儿时记忆中最美的天堂。老院是标准四合院的制式，有两个院子，一堵墙将之隔为东西两小院，妈妈从小长起来的东院现在看来不过是四间残破的屋子夹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东北角上有一株几乎要歪倒的生长茂密的石榴树。进院长长的小路上铺着的石板早已支离破碎，一小块一小块的，常年有人在上面行走使它们踩上去滑溜溜的，小路四周都是长满青苔的泥路。现在在老院的住户只剩了邓爷爷一家和汇舅舅与高姨一家。没有了记忆中的热闹，只剩了冷冷清清的场面。 这个院子是曾经很有名的“钱家公馆”的所在地。老太爷是十九世纪末济南的律师，虽不能算是家财万贯吧，但也是有名的富裕人家。如此一个近五百平米的大院，就被老爷子买下来成为了钱家可以代代相传的财产。后来经过种种变故，钱家院子里住进了外人，有邓爷爷，也有我姥爷。
妈妈讲，那时候一个大院子的住户就如同一家人一般，我们家有了什么好吃的比如饺子之类的，一向都是东屋送一碗，西屋送一碗（那时我们家住的是正北屋），而东屋西屋有了什么好吃的，同样也是大家分着吃。水管、灶间都是用一个，一院的人进进出出你来我往住了三十年一次都没有红过脸。夏天在屋里热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大家就都搬出铺盖到院子里来睡，院子里睡不开了就到街上去睡，整整一街的人大家都熟悉，谁家来个客人一街的人都知道。
在我小的时候，虽然妈妈搬走了，但姥姥和舅舅还都这里住着，我又不愿意去幼儿园，所以这里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院子里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我们白天在一起跑进跑出，街上院子里的到处做游戏、捉迷藏，到了晚上就出去一边看着街坊们在院子外的石台子上吆喝着打牌，一边蹦过来蹦过去的指画着院子隔壁墙上的壁虎唏嘘。照明的路灯虽然昏暗，但就在那盏路灯昏暗的灯光下，我懵懵懂懂的度过了几乎是童年中最舒服的日子。记得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去只有一墙之隔的大明湖打雪仗，年纪和胆子都大一些的孩子们就在厚厚的冰上划冰。到了夏天，尤其是暑假的时候，最喜欢就是傍晚的时候跟着大人们进去在坚实的土地上跑来跑去捉蜻蜓，看着街坊们在地上打洞洞挖知了。每逢过年过节的，整条街上的人都会翻过那道矮矮的墙溜进大明湖，坐在岸边看不远处腾起的礼花——那时候似乎只有大明湖一个放礼花的公共场所，也只有大明湖放得起礼花......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脑海中总浮现出无边无际的快乐和无忧无虑的笑声。
我的功课逐渐紧张起来，姥姥和舅舅也搬离了那个老院，于是一晃近十年我没有去过了。最近听说大明湖要扩建，老街即将着被拆除，于是我和妈妈在这个没有什么事情的晚上去拜访一番，渴望能在老街消失前能再看它一眼，找回些许从前的记忆。
原本熟悉到闭着眼走都能走不错的路，现在竟然如此的生疏，老街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记忆中直到十点都不会消失的满街的喧嚣，在八点就已经成了一片死寂。能搬走的人都搬走了，街上的老房被拆除的只剩下残垣断壁，没拆的几间老房的破窗户里透射出暗淡沉闷的光。原先能翻进大明湖的矮墙，被加高了近一米。院门口的石台子还有，石台子旁那盏昏暗的路灯依然耸立，但台子边已经没有了昔日热闹的人。我从前的玩伴们一个也见不到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如同沧海桑田般的发生了剧变，变得我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在院门前站着发呆，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眶也逐渐模糊，直到妈妈评价完了老街的变化后推了我一把，我才缓过神来。陪着妈妈走进院子。东院的东屋西屋北屋早已是空空如也，还在南屋住着的高姨和汇舅舅把我和妈妈让进房子。墙皮都潮透了，每逢下雨这老屋子就摇摇欲坠，房顶又掉土又掉渣，他们不久可能也要搬走。
一时间，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经常因为些意境的东西而猛然间屏住呼吸，仿佛回到从前，抑或，有什么东西揪住了我的心，刹那间迷失自己。有时候，从窗口看到的落日，或似曾相识的气息，或某人不经意间的一句我很熟悉的话，或一个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动作的产生，都能引起我忽然间的沉痛，也是忽然间的超脱。此时此刻，又是这样浓重的感觉。痛苦，痛彻心肺的痛苦，为那些不能重现、不能挽回的儿时幸福的时光，为这里的衰颓，为这一街的空空...... 这个老院将会因为它曾是钱家公馆而被保留，但钱家公馆兴盛时的景象，妈妈年轻时一院的亲人，我幼时一幕幕的快乐画面，我无力把它们找回，它们已经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