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曾经，我的世界很狭小，就是从外婆的额头到她的脚。春天，跟着外婆在田里翻地、播种、除草、挖野菜，在土地上打滚、玩泥巴，自由安闲，没有责骂，只有外婆无限慈爱的眼神伴我长大；夏天，跟外婆到菜园里揪黄瓜、摘豆角、薅茄子、吃熟透了的西红柿，在院子里数星星、讲故事、抓知了、逮蚂蚁，日子就像雨后的彩虹，六月的云朵，多彩多姿；秋天，拽着外婆的衣服角，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和外婆比赛拾麦穗，她爽朗的笑声、灿烂的笑脸，像湛蓝的天空宽广、高远；冬天，沉寂的院子被我和外婆零碎地脚步声打破，可爱的雪人向雪后顽皮的阳光招手，外婆欣慰地看着我手舞足蹈，又蹦又跳。这些定格在遥远过去的镜头，就是我的童年，和外婆一起的童年……
后来，我的世界不再是外婆，广阔宽厚的胸怀，温柔纯朴的微笑，慈爱善良的眼神，春天的劳动，夏天的知了和故事，秋日的丰收，冬天的雪人和地窖；不再是那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漏雨的屋顶，烟熏的锅台，勤劳的黄牛，粗壮的槐树，阴凉的葡萄架……
时间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外婆陪伴的童年只能于记忆中再现。或许，正是从寻找童年时起，我的心中有了一份沉甸甸的挂念。经常会想念外婆，她现在好么？阴天下雨的时候，您的肩膀和膝盖还会疼吗？冬天您的手还会裂吗，脚还会冻吗？妈妈给您的药膏管用吗，用完没，还有吗？爸爸给您的药酒喝了吗，补品吃了吗？我给您写的信，寄的照片和奖状受到了吗？
外婆已经快八十岁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悠长的痕迹。这皱纹长在我的心里，缠绕着沉甸甸的惦念。曾经为我撑起天空、背起童年、挡风遮雨的背，微微驼着，衣服贴在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脊骨——外婆瘦了好多。几年前的冬天，外婆的腿疼得厉害。或许是经年累积的劳累在刹那间爆发，病魔肆意的折磨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使她毫无招架之力。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外婆忍受痛苦，毫无办法。微笑挂在脸上，痛苦在心中泛滥、漫延。冬天之后，拐杖就成了外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那么强壮的外婆，现在却只能一缓一缓地走路，心里似乎有虫子叮咬一样难受。我想成为外婆的拐杖，扶着她去田里看播种，看麦收，看顽皮的孩子玩泥巴。
当外婆的容颜逝去，霜染乌发，当外婆厚实的背影变得淡薄，暖和的大手变得干枯，灵便的腿脚变得蹒跚，我咒骂着苦难的生活无情地剥夺了外婆的健康和漂亮。亲幸的是，外婆慈爱的眼神，淳朴的微笑，乐观的态度依然不变。当然，还有她的无私的爱。
我猜，外婆天天都在期盼过年或者一年中最热的那个时候。过年，我们会去外婆家。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放暑假，我也会去外婆家。她不知道那是暑假，只知道那时我会出现在她眼前。每次回去，总会看到外婆和她的拐杖孤单的耸立在村口，张望，张望……。外婆起得很早，拢好头发，打扫好院子，穿上干净利落的衣服，揣着幸福，一路走来。
外婆经常偷偷叫我到里屋，打开她的“百宝箱”，拿出好吃的东西。“这是你舅舅给的，那时你小姨买的，给你留着呢。好吃着呢，快偿偿！”我寻找各种理由让外婆留着自己吃，但她的倔强让我一败涂地。外婆的记忆里衰退得厉害，可她清楚的记得我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这种爱让我难言，哽噎。
烧饭的时候，外婆从来不让我靠近。烟雾袅袅，外婆的身影被烟雾掩盖起来，她咳刻地呛着，喊着叫我暂时避开。以前，我会乖乖听话。现在，任外婆怎样推搡，我也绝不会出去。同外婆坐在灶屋里，续续柴，拉拉风箱。外婆实在不忍心让我受苦，五次三番赶我走。我经常是出去又回来：拿块毛巾，擦去外婆头上的汗珠；倒杯温水，润一下外婆干燥的喉咙。给外婆揉揉肩，捶捶背，捏捏腿，这是她最大的幸福。我想去创造这种幸福，为外婆。
外婆非凡喜欢聊天。她抓着我的手，像小时候大手抓小手那样，只不过那时的小手已经长大，如今的大手不再丰腴。依然是夏天大槐树下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神话，依然是睡觉前神希奇诞的童话和故事，依然是红军的英勇、毛主席的英明、共产党的伟大、抗美援朝的壮烈、三年自然灾难的苦难……和外婆聊天是种享受，朴实的语言蕴含着人生的哲理，是外婆一生聪明的积淀。
离开的时候，外婆的脸上写满不舍和失落。只能用过几天再来看您这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去欺骗外婆，心虚得说出口，荡然无存的消失。接过外婆亲手做的鞋垫，外婆的心意，外婆的气息，外婆的爱，紧紧地贴在胸口。放在柜子里，想念外婆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却怎么也舍不得放进鞋子里。
外婆固执地、蹒跚地送我们到村口，望着我们远去，远去。消失之后，不知还要再站多久才肯依依不舍的回 去。想到外婆孤单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又是久久的自责。
每次从外婆家回来，路上我都会为外婆的日渐衰老而伤心流泪。我想把外婆所有的针都穿上尽可能长的线，我想把外婆所有的容器都打满水，我想给外婆的院子装上防滑的扶手，我想把做饭用的柴火运到灶屋旁，我想把外婆的衣服洗好晒好整洁地收起来，我想天天给外婆揉肩捶背捏腿，我想把好吃的东西买来放在她的床头，我想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毛主席……
想为外婆做的事情好多，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无法做到。我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祈求：请保佑我的外婆，让她健康，快乐！